在大學附近的一個小區的廣告欄旁,隻見廣告欄鐵架上層層疊疊的紙片,被時光和無數隻手翻弄過,卷著邊角,活像一塊巨大的城市牛皮癬。
劉天金正專注地往廣告欄空白處刷漿糊,段雪玉踮著腳尖站在一旁,目光銳利地來回巡視。
“歪了歪了,左邊再抬一點!”段雪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感。劉天金依言調整,他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,在陽光下微微閃光。
兩人今早的課堂,已然被這更緊要的“事業”替代。手中這張薄紙,印著“大學英語專業教師”、“碩士畢業”的字樣,承載著他們賺錢的期盼。
紙上有兩個並列的手機號,如同風雨飄搖裏的雙錨,生怕漏掉任何一單可能的生意。
一個小區接一個小區,廣告欄上家教資訊如藤蔓叢生,培訓班的蹤跡倒略顯稀少。他們並未效仿某些同行,用蠻力撕掉或覆蓋他人的辛勞成果,隻是耐心搜尋著空白處或破損舊廣告的空隙——彷彿恪守著某種不成文的江湖規矩,避免陷入無休止的撕貼迴圈裏消耗彼此。
“腿都要斷了,還有這麽多!”段雪玉捶打著酸脹的小腿,揹包裏那厚厚一遝紙,沉默地宣告著才完成不到一半的任務。
劉天金目光掃過四周,忽然如獲至寶地指向不遠處:“有涼亭!”
木凳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上來,劉天金擰開保溫杯,水汽氤氳:“喝點水,慢點,小心燙。”
“纔不要,沾了你的口水!”段雪玉笑著避開,變戲法似的從自己揹包裏摸出個小巧的保溫杯,抿了一小口,眼底是狡黠的光。
劉天金湊近她耳邊,聲音壓低,帶著點壞笑:“天天親來親去的,我的口水你吃得還少麽?”
“天金哥!”段雪玉嗔怪地推了他一把,臉微微泛紅。劉天金作勢要吻過去,段雪玉卻猛地抓住他的胳膊,聲音瞬間緊繃:“快看那邊!”
劉天金循著段雪玉的指尖望去,血液驟然衝上頭頂——一個麵板黝黑、穿著舊T恤的男人,正利索地將漿糊塗抹在他們那張膠水還沒幹的新廣告上,隨後“啪”的一聲,他自己的廣告紙嚴絲合縫地覆蓋了那片屬於他們的領地,覆蓋了“英語專業教師”那行字,也覆蓋了他們一早的奔波。
劉天金像彈簧般從凳子上彈起,大步流星地衝了過去。
“兄弟,你把我剛貼的蓋了個嚴實,這不太地道吧?”劉天金的聲音不高,卻像繃緊的弦,字字帶著分量。
那男人猛地扭過頭,眼神裏帶著猝不及防的驚悸和強撐的不服:“這欄子是你家的?貼不得?”他下意識後退了半步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劉天金逼視著對方那張新貼的廣告——竟也是英語培訓!心頭那點被強壓下的火苗猛地一竄:“同行?同行更不該搞這種惡性競爭!你貼你的,我貼我的,井水不犯河水,非要互相撕來蓋去,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?”
那男人眼神裏的對抗明顯鬆動下去,似乎被“同行”二字觸動了什麽,又或許是被劉天金方纔那山雨欲來的氣勢懾住,語氣軟了幾分:“行…行吧。我以後注意著點,繞開你家貼,咱們各幹各的,總行了吧?”
“這次就算了。”劉天金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了一絲,他指了指旁邊一處破損的舊廣告,“我挪邊兒上重貼一張,你這張,就這樣吧。”說完,他朝涼亭方向用力招了招手。
段雪玉一直遠遠地站著,心懸在嗓子眼,方纔男友衝過去的背影幾乎與記憶裏籃球場上與人爭執的畫麵重疊。此刻見他招手,她才如蒙大赦,一路小跑著過來,氣息微促,眼神裏滿是劫後餘生的詢問。
兩人默默無言地在廣告欄另一端重新刷漿糊、貼紙。兩張廣告,一張嶄新,一張被覆蓋的痕跡在邊緣倔強地透出一點墨色,並排貼在斑駁的鐵皮上,如同劃出了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。段雪玉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劉天金上衣下擺上輕輕蜷縮了一下。
“這年頭,連塊巴掌大的紙片地方,都得搶。”她低聲說,聲音悶悶的,像被這深秋涼意的空氣堵住了。
劉天金沒接話,隻是用力抹平新廣告紙的最後一個邊角,指尖傳來紙麵微糙的觸感。陽光斜斜地打在廣告欄上,那些層層疊疊、新舊交錯的紙片邊緣,在光線下泛著毛茸茸的金邊。它們彼此覆蓋,又頑強地露出一點邊角,像無數無聲的宣言,擁擠在這片小小的鐵皮疆土上,爭奪著轉瞬即逝的目光。
那黝黑男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小區拐角,隻留下他們新貼的廣告,以及旁邊那張覆蓋了他們的、同樣嶄新的紙——明天呢?後天呢?它們是否也會在某個未被察覺的時刻,被新的漿糊和紙張悄然吞噬?
段雪玉把臉頰輕輕貼在他的背上,布料下傳來年輕心髒沉穩有力的搏動。漿糊的氣息和陽光的微塵在空氣中緩緩浮動,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、獨屬於生存本身的粗糲味道。
劉天金抬起眼,望向遠處被高樓切割得窄窄的天空——這城市巨大的機器裏,他們剛剛在鐵皮之上,笨拙地刻下了自己微小、倔強,又無比真實的印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