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原市,亙大地產總部大廈頂層會議室。
巨大的環形會議桌邊坐著二十多名高管,每個人都正襟危坐,目光聚焦在首席那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身上。窗外,中原市的天空被霧霾籠罩,但會議室內的空氣淨化器讓這裏保持著森林般的清新。
“我們的第一輛車要加快速度製造,以期早點上市。”許乙印的聲音在靜謐的會議室裏回蕩,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打磨,“不是明年,不是下半年,我要在六個月內看到它出現在全國所有的展廳裏。”
他頓了頓,環視四周。牆上掛著“大大大大大以及快快快快快”的紅色標語,這是許乙印親自提出的造車口號。
“許總,放心,我們花了五百億造車,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複!”汽車事業部總經理李宏馬上起身表態,額頭滲出細密汗珠,“模具已經全部到位,生產線除錯完成80%,首批樣車下個月就能下線。”
許乙印輕輕點頭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可鑒人的紅木桌麵。這個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。他們太熟悉這位董事長的習慣了——手指輕敲代表他在思考,而思考之後往往是雷霆般的決策。
“五百億,”許乙印緩緩重複這個數字,“這相當於我們三個季度的淨利潤。但錢不是問題,時間纔是。特死拉用十五年走完的路,我們要用三年走完。為什麽?因為我們有房地產的現金流支撐,因為我們有遍佈全國的銷售網路,因為我們有‘大大大’的氣魄!”
他的聲音逐漸高昂,這是許乙印特有的演講風格——從平靜開始,逐漸升溫,最後達到一種近乎狂熱的激昂。
“知道就好,我們的口號是大大大大大以及快快快快快,造好我們亙大的第一輛車!”許乙印站起身來,雙手撐在桌麵上,身體微微前傾,“不隻是車要大,格局要大,銷量要大,聲勢更要大!全國一千個樓盤,每個樓盤的大堂都要擺上我們的車!每個銷售都要會講解我們的車!每個業主都要有機會試駕我們的車!”
會議室裏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。營銷總監王倩適時站起來補充:“許總,我們已經和三家衛視敲定了冠名合作,新車發布將覆蓋黃金時段。另外,各大頭部網紅都已經簽約,發布會當天會有至少五百場同步直播。”
許乙印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。這是他想要的效果——全方位、無死角的聲勢營造。在房地產行業,這一招他屢試不爽。開盤必轟動,推盤必搶購,亙大地產的營銷案例早已被寫入商學院教材。
“還有一件事,”許乙印重新坐下,語氣恢複平靜,“新能源補貼政策月底可能有變,我們要趕在政策視窗期前完成首批交付。李宏,你的時間表要再提前兩周。”
李宏的臉色白了白,但還是立刻點頭:“明白,許總,我們實行三班倒,人停機不停。”
會議又進行了四十分鍾,各部門匯報了進展和問題。財務總監小心翼翼提到現金流緊張,許乙印一揮手打斷:“現金流問題不用擔心。銀行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,新增的五百億授信下週到位。現在最重要的是速度,速度決定一切。”
時鍾指向中午十二點半時,許乙印的秘書輕步走進會議室,低聲在他耳邊說道:“許總,宴會準備好了,我們移步酒店就餐吧!”
許乙印點了點頭,對眾人說道:“午餐時間也到了,我們現在去酒店就餐,那邊晚宴已經準備好了!今天除了慶祝汽車專案進展順利,還有幾位銀行的朋友要招待,大家都打起精神來。”
一群人簇擁著許乙印離開會議室,浩浩蕩蕩地向旁邊的五星級酒店走去。這家金碧輝煌的酒店也是亙大地產的產業,三年前收購時花了二十八億,改造又投入十二億,如今已成為中原市的地標之一。許乙印收購它的理由很簡單——方便就餐和接待。
穿過連線總部大廈和酒店的空中走廊時,許乙印透過玻璃幕牆向下望去。樓下是亙大地產開發的中原壹號院,三十棟高層住宅如森林般聳立,幾乎全部售罄。更遠處,還能看到三個在建樓盤的塔吊。
“許總,今天宴會廳按照您的要求重新佈置過,主桌換了更大的轉盤,能坐下二十五人。”林薇在一旁輕聲匯報。
“歌舞團準備好了嗎?”
“已經就位,表演曲目是您親自選定的《騰飛》和《輝煌時代》。”
“很好。”
宴會廳大門開啟時,一陣暖香撲麵而來。巨大的水晶吊燈下,十張圓桌已經擺好精緻的餐具。主桌正對舞台,舞台背景板上“亙大汽車·駛向未來”的標語熠熠生輝。
眾人落座後,燈光暗下,音樂響起。亙大歌舞團的演員們身著金色演出服登場,開始了精心編排的歌舞表演《騰飛》。這個由許乙印一手創辦的企業藝術團,擁有六十名專業演員,每年預算高達八千萬,隻在重要場合為高管和貴賓表演。
表演結束,燈光重新亮起。許乙印起身致辭,簡短有力:“感謝各位同仁的努力,也歡迎銀行的朋友們。亙大不隻是地產公司,我們要成為多元化的巨頭。汽車是第一站,接下來還有健康、旅遊、科技。隻要我們保持‘大大大’的精神,沒有什麽做不到!幹杯!”
酒杯相碰的聲音清脆悅耳。許乙印一飲而盡,隨即開始了漫長的敬酒環節。他從主桌開始,一桌一桌地敬過去,每桌都要說上幾句鼓勵的話,喝下一杯酒。這是他的習慣,也是他的管理藝術——用酒精拉近距離,用個人魅力凝聚團隊。
“小王,聽說你女兒考上北大了?好!虎父無犬女!”
“老張,西北區的銷售這個月增長了15%,不錯,繼續保持!”
“李行長,感謝支援,那筆貸款真是及時雨啊!”
一圈下來,許乙印的臉上泛起紅光,但步伐依然穩健。他酒量極好,這是多年應酬練就的本事。回到主桌時,桌上的話題正從汽車轉向地產。
“許總,現在疫情反複,好多地產公司都在收縮,咱們同時開發一百多個樓盤,會不會風險太大了?”一位銀行副行長委婉地問道。
許乙印哈哈一笑,聲音洪亮:“風險?什麽是風險?不敢幹纔是最大的風險!亙大地產的底氣在哪裏?在現金流,在土地儲備,在品牌效應!別人收縮的時候,我們擴張,這樣才能搶占市場。等疫情過去,那些收縮的公司已經出局了,剩下的蛋糕都是我們的!”
他頓了頓,夾起一塊龍蝦肉吹噓道:“而且我們的樓盤都在一二線城市核心地段,抗風險能力強。今年前五個月,我們的銷售額同比增長了20%,這就是市場的選擇!”
其實隻有他心裏清楚這一百多個樓盤隻有少數幾個在一二線城市,其他的樓盤都是在三四線城市的市郊。
桌上響起附和聲。確實,亙大地產這個比思遠地產更強的存在,如今哪怕是疫情,也仍有一百多個樓盤正在建設,這也是許乙印的底氣所在。他的地產帝國如同精密的機器,土地、資金、建設、銷售各個環節緊密咬合,高速運轉。
宴會進行到下午三點才逐漸散場。許乙印在秘書攙扶下回到辦公室套房,臉上的紅光已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。他站在落地窗前,望著窗外自己一手打造的城市天際線,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。
手機震動起來,是妻子發來的訊息:“晚上回家吃飯嗎?孩子想你了。”
他想了想,回複:“有應酬,不回了。”
窗外,烏雲正在聚集,一場暴雨即將來臨。許乙印不知道的是,他的地產帝國很快就要崩塌。多重壓力正在暗中累積:監管政策收緊,融資渠道收縮,汽車業務的巨額投入開始反噬現金流,而最致命的是,那個他一直信賴的、看似永不停轉的資金迴圈模式,已經出現了第一道裂縫。
如果劉天金在場的話,心裏肯定是唏噓不已的。這位思遠地產的前掌舵人,經曆過類似的輝煌,也經曆過崩塌的絕望。他會看到許乙印眼中那種熟悉的光芒——那是野心、自信,也是盲目的開始。他會看到那場奢華宴會背後的虛浮,看到那些奉承話語中的隱患,看到那個龐大帝國地基下的流沙。
但劉天金不在場。而在場的每一個人,包括許乙印自己,都還沉浸在“大大大大大”的夢想中,相信這個帝國的黃金時代才剛剛開始。
許乙印轉過身,對秘書說:“通知汽車事業部,明天早上七點開視訊會議。我要看生產線實時畫麵。”
“許總,明天是週六...”
“週六怎麽了?”許乙印眉頭一皺,“我們要快,要更快。時間不等人。”
秘書連忙點頭記錄。許乙印走到辦公桌前,開啟了一份新的擴張計劃書——這次是礦泉水業務。他相信,亙大的品牌可以延伸到任何領域,隻要足夠大,足夠快。
窗外,第一滴雨點打在玻璃上,緊接著暴雨傾盆而下。整座城市籠罩在水幕之中,那些高聳的建築物變得模糊不清,如同海市蜃樓。
宴會廳裏,服務人員正在收拾殘局。一個年輕的服務員不小心打碎了一隻高腳杯,清脆的碎裂聲在空曠的大廳裏格外刺耳。領班皺起眉頭:“小心點!這一隻杯子夠你半個月工資!”
服務員連聲道歉,蹲下身小心地撿起碎片。水晶碎片在燈光下折射出絢爛的光芒,美麗而脆弱,就像這場宴會,就像那個正在加速膨脹的帝國夢想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一家小型咖啡館裏,幾位房地產分析師正在討論行業趨勢。其中一人指著平板電腦上的資料說:“亙大的槓桿率已經超過紅線了,這種模式不可持續。”
“但許乙印總是能創造奇跡,不是嗎?”
“奇跡不會永遠發生。重力終將起作用。”
雨越下越大,彷彿要洗淨這座城市的喧囂與浮華。但第二天太陽升起時,一切又將照常運轉。工地上的塔吊會繼續旋轉,銷售中心的人群會再次聚集,而許乙印,會站在他頂樓的辦公室裏,繼續規劃那個“大大大”的未來。
隻是他不知道,或者說不願知道,某些轉折已經開始。在商業的世界裏,巔峰與懸崖往往隻有一步之遙。而當他全速衝向一個方向時,很少有人敢告訴他:前麵可能是萬丈深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