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像指縫裏的沙，轉眼就到了除夕這天。段雪玉起了個大早，心裏記掛著遠在北方的奶奶和父母。
她走到院子裏訊號稍好的地方，撥通了家裏的電話。清冽的晨風帶著爆竹未盡的硝煙味拂過臉頰，電話那頭傳來父母關切的聲音，這是她第一次不在家過年，心裏有些微酸，但更多的是新奇和期待。
“爸，媽，新年快樂！我在這邊過得很好，真的，你們別擔心！”段雪玉的聲音帶著輕快的笑意，努力驅散電話那頭父母的牽掛，“叔叔阿姨都特別熱情，待我跟親閨女似的！”
這邊廂，劉家小院早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。祭祖和祭社公（土地社主）是除夕的頭等大事，一家人分工協作，手腳麻利。
盧玉在廚房裏指揮若定，蒸騰的熱氣裹著誘人的食物香氣彌漫開來；劉建國仔細擦拭著待會兒要用的香爐燭台；劉天金和劉天林兩兄弟則負責搬運、擺放。
廳堂的八仙桌上，祭品迅速匯聚，擺得滿滿當當：一隻煮得金黃油亮、昂首挺胸的大公雞（“無雞不成宴”），象征著大吉大利；一大塊方方正正、肥瘦相間的五花肉；一條鱗片完整、眼睛清亮的鯉魚（“年年有餘”，魚頭和魚尾必須留著，寓意有頭有尾）；還有斟滿米酒的杯子、沏好的清茶；各色新鮮水果（少不了象征“吉利”的柑橘）；自家做的年糕以及南方特有的、包裹著綠豆或豬肉餡的堿水粽。每一樣都承載著對祖先和土地的敬意與祈願。
劉天金拿來兩個結實的竹籮筐和一條油光水滑的扁擔。一家人小心翼翼地將這些豐盛的貢品放入筐中。
劉天金深吸一口氣，穩穩當當地挑起扁擔，沉甸甸的份量壓在他寬厚的肩膀上。他憑著記憶，邁開步子走在前麵，一家人包括段雪玉都緊隨其後，沿著蜿蜒的村中小路，走向供奉社公的地方。
很快，一行人來到村頭一處小小的、有些年頭的社公小廟前。青磚黑瓦，香火熏染的痕跡訴說著歲月的虔誠。
一家人默契地擺好貢品，點燃粗大的紅燭和成把的線香。香煙嫋嫋升起，帶著一種莊重而神秘的氣息。劉建國帶頭，一家人按輩分依次上前，雙手合十，口中念念有詞，是本地虔誠的禱詞，神情肅穆而專注。
段雪玉入鄉隨俗，學著他們的樣子，也恭敬地鞠躬祭拜。她能感受到一種樸素的、紮根於土地的信仰力量。在她男友老家的民俗裏，社公就是這一方水土的守護神，是村民們對土地豐饒、家園平安最直接、最虔誠的寄托。
幾個重要的社公都一一祭拜過後，一行人又回到家中。在自家廳堂正中央的祖宗牌位前，同樣的儀式再次上演。
貢品重新擺放整齊，香燭燃起，光線有些幽暗的廳堂裏，香煙繚繞。全家再次按長幼之序，恭敬地行禮祭拜。這一次，是對祖先的追思與感恩，是祈求祖先庇佑子孫後代在新的一年裏平安順遂、福澤綿長。
段雪玉安靜地站在一旁，看著這傳承了不知多少代的儀式，心中湧動著複雜的情緒。相比於她老家那些繁複講究的祭祖流程，這裏的儀式似乎顯得更質樸、更直接，卻同樣飽含著深厚的敬意和血脈的牽絆。
重要的儀式完成，緊張的氣氛稍稍鬆弛，但忙碌並未停止——年夜飯的籌備進入了衝刺階段。廚房裏鍋碗瓢盆交響，煎炒烹炸的香氣霸道地佔領了整個小院。菜肴或許與段雪玉熟悉的北方年菜大不相同，但那份豐盛和用心卻別無二致。
終於，熱氣騰騰、琳琅滿目的年夜飯擺上了圓桌：
白切雞：斬件擺盤，皮脆肉嫩，泛著誘人的油光，是當之無愧的主角，寓意“吉祥如意，大吉大利”。
清蒸魚：一條完整的魚臥在盤中，淋著亮晶晶的豉油和蔥薑絲，象征“年年有餘”。
扣肉：深褐色的五花肉片整齊碼放在碗中，覆著吸飽肉汁的梅菜和芋頭，倒扣在盤裏，油潤誘人，是“招財進寶”的象征。
團圓聚合：肉圓子、魚圓子、炸豆腐泡等圓滾滾的食物堆滿一小碗，熱氣騰騰，寓意“團團圓圓”。
好彩頭：一碟翠綠的生菜（生財）、一碟嫩綠的芹菜（勤財）、還有炒得碧綠的蒜苗（精打細算），帶著清新的氣息。
此外還有臘味拚盤、爆炒時蔬、鮮美的湯羹……滿滿一桌，色香味俱全。
一家人圍坐在一起，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。段雪玉無疑是今晚的主角，被熱情地招呼著坐在靠近長輩的位置。
看著眼前這滿滿一桌凝聚著心意的佳肴，感受著男友家人毫不掩飾的善意和溫暖，一種強烈的歸屬感和感動在她心底蔓延開來，驅散了所有的陌生感。她學著他們的樣子，笨拙地嚐試著用筷子夾起大塊的扣肉，惹得大家善意地鬨笑。
年夜飯後的餘興節目是貼春聯、年畫和福字。紅彤彤的春聯透著墨香，被仔細地貼在門框上；威武的門神、抱著鯉魚的胖娃娃年畫貼在顯眼處；大大小小的“福”字更是被倒著貼在了門上、櫃子上，寓意“福到”。
當除夕夜新舊交替的時刻臨近，最激動人心的環節來了！一家人爬上自家的樓頂天台。劉天金和劉天林搬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爆竹和煙花。
深邃的夜空中，第一聲爆竹驟然炸響，劃破寂靜，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、連綿不絕的“劈啪”聲，彷彿要將一年的晦氣徹底驅散。
隨後，絢麗的煙花呼嘯著衝上雲霄，在墨藍的天幕上轟然綻放，五彩斑斕，流光溢彩，照亮了每一張仰望的笑臉，也映紅了段雪玉興奮得發亮的眼睛。她捂著耳朵，又忍不住抬頭張望，尖叫著、歡笑著，這種純粹的熱鬧和震撼，她真的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了，彷彿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。
煙花散盡，硝煙味彌漫在清冷的夜風裏。一家人回到溫暖的廳堂，茶幾上堆滿了瓜子、花生、糖果、年糕和柑橘。
電視裏播放著熱鬧的春節聯歡晚會，但更多時候，是家人間輕鬆愉快的閑聊。
盧玉拉著段雪玉的手問長問短；劉建國和劉天金父子倆可能擺開了棋盤；劉天林則慫恿著大家打牌守歲。
時間在溫馨的絮語、清脆的落子聲和牌局的嬉笑怒罵中緩緩流淌。段雪玉感受身邊人真實的熱度，第一次在異鄉的除夕夜，心卻被填得滿滿的，毫無睡意。這就是守歲，守著舊歲的溫暖，迎接新歲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