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兩天的熟悉環境,段雪玉對劉天金家鄉這棟依山而建的三層小樓,已不再陌生。
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草木的清香,她推開三樓露台的門,再次打量四周。小樓外牆是樸素的灰白色水泥麵,在南方常年的雨水浸潤下,已爬上了些許青苔的痕跡,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安穩感。
然而,推門而入的瞬間,那份內裏的精緻總會讓她眼前一亮。一樓是寬敞的客廳,連著兩間臥室和一廚一衛;二樓、三樓則各是三室一衛的佈局,空間敞亮。
最讓她覺得實用又新奇的是樓頂,鋼筋水泥圍欄圈起一方天地,水泥地板平整光潔,一側還佇立著一間小小的糧倉。
劉天金告訴她,這裏不僅是晾曬衣物、稻穀和紅薯幹的好地方,夏夜還能乘涼觀星,是農居生活智慧的精妙體現。
最讓段雪玉感到與北方迥異的,是內部的裝修。比如李潔老師家那種,臥室裏木地板的溫潤和牆布的柔和質感,而這裏,從地麵到牆麵,幾乎被清一色光潔冰涼的大理石瓷磚覆蓋。甚至連窗台下方、牆裙的位置,也都貼著同樣材質的瓷磚,形成一個整體,在晨光中反射著清冷的光澤。這種“武裝到牙齒”的瓷磚應用,初看有些硬朗,卻也自成一派簡潔明快的風格。
“天金哥,我一直有個疑惑,”段雪玉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,大年初二清早的空氣帶著濕意,她和劉天金並肩站在樓頂,眺望著遠處被濃霧鎖住、宛如水墨畫卷的連綿青山,“你家怎麽都是全鋪瓷磚啊?你看李潔老師家裏,木地板配牆布,多溫馨雅緻!”她想起之前在李潔家的所見。
劉天金笑了,指著欄杆上凝結的細小水珠:“喏,這就是答案。我們這兒‘回南天’厲害得很,牆壁、地板都跟出汗似的。木地板哪受得了這個?水汽一悶,沒幾年就得鼓包、發黴腐朽。牆布也是,潮氣一浸,就斑駁脫落了。瓷磚呢?不怕水,好擦洗,經久耐用。牆上的軟膠漆也是同理,防潮性比牆布強多了。這是被老天爺逼出來的裝修智慧。”他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的自豪。
“原來是這樣!”段雪玉恍然大悟,目光再次投向遠山。那霧氣繚繞的山巒,如同仙境般縹緲神秘,翠綠的植被在薄紗後若隱若現,“真美啊!像畫一樣。”
“是啊,我們這裏沒工廠,山多樹多,一年到頭都是綠的,空氣自然好。”劉天金的語氣裏帶著對家鄉的眷戀,也有一絲現實的感慨,“就是……光靠地裏刨食,收入太低,年輕人都往外跑討生活了。”
段雪玉望著這方靜謐山水,心頭湧起一股嚮往:“感覺以後我們老了,來這裏養老應該特別好。自己種點菜,栽幾棵果樹,養幾隻雞鴨,自給自足。空氣這麽甜,日子肯定慢悠悠的,多有趣。”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幾十年後,兩人在樓頂曬著太陽、侍弄花草的恬淡光景。
劉天金心頭一暖,側頭看著她被晨光勾勒的柔和側臉,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,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:“你想去哪裏生活我都陪在你身邊。有你的地方,看什麽都是美景。”他的情話直白又真誠,像山澗的溪水,清澈地淌過段雪玉的心田。她臉頰微熱,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回握了一下。
“天金,收拾好了沒?我們去外婆家,現在就出發吧!”樓下院子裏,傳來劉建國洪亮的喊聲,帶著過年特有的喜氣和催促。他正把最後幾箱水果搬向停在門口的車。
“好的,爸!我們這就下來!”劉天金高聲應道,拉著段雪玉快步走向樓梯間。樓梯也鋪著瓷磚,腳步聲顯得格外清脆。
一家人忙碌而有序地把各式禮品往後備箱裏裝:成箱的牛奶飲料、包裝精美的點心禮盒、沉甸甸的自家臘肉香腸、新鮮的水果……很快就把卡羅拉的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,幾乎要合不上蓋。
劉建國還用力往下按了按。更讓段雪玉覺得新奇又溫暖的是,劉家每個人,包括她自己,口袋裏都揣著厚厚一疊小紅包——當地人稱作“利是”。
劉天金媽媽昨晚特意叮囑過她,裏麵封的錢不多,十塊二十塊為主,圖的是個吉利喜慶。拜年探親時,見到長輩、同輩的兄弟姐妹,甚至活潑可愛的小輩孩子,都要笑著遞上一個,說句“新年好,利利是是!”這種處處散播祝福的習俗,遠比北方更普遍也更隨意。
段雪玉還記得大年初一清早,劉家人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互相拱手道“恭喜發財”,然後笑著把紅包塞進對方口袋的溫馨場麵,那紅包的厚度和此刻她口袋裏的一樣,象征意義遠大於實際價值。
這次去外婆家,劉天金更是提前給她備好了一遝嶄新的紅包,讓她這個“準孫媳婦”也能融入這熱鬧的祝福裏。
劉天金發動了引擎,引擎聲在寧靜的山村清晨格外清晰。段雪玉坐副駕,劉天金父母和弟弟擠在後排。小小的卡羅拉被五個人和滿車的年貨塞得滿滿當當,充滿了人間煙火的熱乎氣。
“都係好安全帶啊!”劉天金習慣性地提醒,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排略顯擁擠但笑容滿麵的家人。他穩穩轉動方向盤,載著一車的歡聲笑語和濃濃的年味,沿著蜿蜒的鄉村公路,朝著十幾公裏外外婆家的方向駛去。車窗外,霧氣漸散,青翠的山巒輪廓逐漸清晰,預示著又一個晴朗溫暖的新春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