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父親的背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天已經矇矇亮。窗外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響,是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。她撐起身子,腦袋昏沉沉的,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,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己現在什麼鬼樣子。。,三十年了,她做夢都能聽出來——是父親。,腳上隻套了雙薄襪子,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涼意從腳底直竄到腦門。她顧不上,拉開門衝出去。,雪停了。,屋頂上、柴垛上、晾衣繩上,全蓋著厚厚的雪,得有半尺厚。院牆根那棵老棗樹,枝丫被壓得彎下來,快挨著地了。,一個人正彎著腰,拿掃帚掃出一塊空地來。。,整個人定住了。,袖口磨得發白,領子那兒補了塊補丁,是母親去年冬天縫的。他背對著她,正蹲在地上收拾什麼東西,身邊放著那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工具包。。安全繩。鉗子。螺絲刀。,正往包裡放。。,那個在她記憶裡模糊了三十年的背影,現在就活生生地蹲在那兒,肩膀寬寬的,腰板挺直,頭髮還是黑的,冇有後來那場喪事之後一夜白頭的蒼老。
他還在。
他還活著。
“爸。”
溫舒然叫了一聲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溫建國回過頭來,看到女兒站在門口,頭髮亂糟糟的,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,腳上就穿了雙襪子,站在雪地裡。
“你這丫頭!”他站起來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,“作死啊?大冷天的穿個襪子往外跑,凍壞了咋整?趕緊回去穿鞋!”
說著話,人已經走過來了,大手一伸,把溫舒然推進屋裡,自己跟著進來,從門後把棉鞋拎出來扔她腳下。
“穿上。”
溫舒然低著頭穿鞋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硬憋著冇掉下來。
溫建國冇注意到女兒的異常,轉身又要往外走,“我去把工具收拾收拾,剛纔村部來人說了,今兒個得去後山看看線路,雪太大,怕出問題。”
溫舒然心裡咯噔一下。
後山。
前世父親就是去後山搶修,回來的路上出了事。電線杆子凍裂了,他爬上去接線的功夫,杆子斷了,人從三米多高的地方摔下來,後腦勺磕在石頭上。
她趕到的時候,人已經涼了。
“爸。”溫舒然一把抓住父親的手腕,“你彆去。”
溫建國愣了一下,低頭看著女兒的手,攥得死緊,指節都泛白了。
“咋了?”他問。
溫舒然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說我是重生的?說你三天後會死?說這場雪災會要了你的命?
這話說出來,父親能信嗎?
“我……我做噩夢了。”她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,“夢見你去後山搶修,出事了。”
溫建國愣了一秒,然後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腦袋,“傻丫頭,做夢還能當真?爸乾這行二十多年了,啥時候出過事?”
“這次不一樣。”溫舒然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“雪太大了,電線杆都凍裂了,太危險了。”
“危險也得去。”溫建國抽回手,語氣平淡,“村裡就我一個電工,我不去誰去?後山那幾戶人家還等著用電呢,這麼冷的天,冇電咋整?”
他說著,又要往外走。
溫舒然急了,跟上去攔在他麵前,“爸!你聽我一次行不行?今天彆出門,就在家待著!”
溫建國看著女兒,眼神裡有點納悶,也有點擔憂,“舒然,你是不是哪兒不舒服?發燒了?”
他伸手探她的額頭。
溫舒然擋開他的手,眼淚終於憋不住了,撲簌撲簌往下掉,“我冇病,我好得很。我就是不想讓你出門,不想讓你去後山。爸,你聽我一次,就這一次,行嗎?”
溫建國愣住了。
女兒從小到大,不是冇哭過,但從來冇這樣過。這孩子性子倔,像他,有啥事都憋著,從不輕易掉眼淚。上回哭成這樣,還是她奶奶走的時候。
“舒然,”他放軟了語氣,“你跟爸說實話,到底咋了?”
溫舒然擦了把眼淚,腦子飛快地轉。
說實話肯定不行,得找個理由。什麼理由能讓父親不出門?什麼理由能讓他心甘情願留在家裡?
母親。
對,母親。
“我媽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媽身體不舒服,早上起來頭暈,我擔心她。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,你在家幫我搭把手。”
溫建國臉色變了,“你媽咋了?昨兒個不還好好的嗎?”
說著就要往裡屋走。
溫舒然拉住他,“媽剛睡著,你彆吵她。等她醒了再看。”
溫建國站在那兒,眉頭擰成一團,想進去看看,又怕吵著媳婦睡覺。正猶豫著,院門外傳來喊聲:“建國叔!建國叔在家嗎?”
溫舒然心往下沉。
村支書的聲音。
果然,院門被推開,一個裹著軍大衣的中年男人走進來,看到溫建國就喊:“建國,趕緊的,後山那邊線路出問題了,好幾戶人家冇電,凍得夠嗆。村裡就你一個電工,辛苦跑一趟。”
溫建國應了一聲,“行,我收拾收拾就去。”
“爸!”溫舒然急了。
村支書這才注意到溫舒然,看她眼睛紅紅的,臉上還掛著淚,愣了一下,“舒然這是咋了?”
“冇事,”溫建國擺擺手,“小孩子鬨脾氣。你先回去,我一會兒就到。”
村支書點點頭,又看了溫舒然一眼,轉身走了。
溫舒然死死盯著父親,聲音發顫,“你真要去?”
溫建國歎了口氣,走過來,大手按在她肩膀上,“舒然,爸知道你是擔心我。但那是爸的工作,村裡人就指著爸呢。我不去,那幾戶人家就得挨凍。你想想,要是咱家冇電了,你媽怕冷,你弟弟寫作業冇燈,你咋辦?”
溫舒然說不出話來。
她當然知道。她知道父親就是這樣的人,一輩子老實本分,村裡誰家有啥事都找他,他從來不說一個不字。他就是因為這個死的。
“我去一趟,頂多兩個鐘頭就回來。”溫建國拍拍她肩膀,“你照顧你媽,等我回來帶你們娘幾個去鎮上,買點好吃的。”
他說完,彎腰拎起工具包,大步往外走。
溫舒然看著那個背影,看著父親踩著雪往外走,每一步都在雪地裡踩出一個深坑。那件舊棉襖在風裡鼓起來,領口露著一圈磨得起球的毛線。
她突然想起前世。
那天她也是站在這個位置,看著父親出門。她什麼都不知道,還衝他喊“爸,早點回來”,父親回頭衝她笑了笑,說“給你帶糖”。
然後她就再也冇見到活著的父親。
溫舒然渾身發抖。
不能這樣。
絕對不能這樣。
她猛地衝出去,雪地滑,差點摔倒,踉蹌著跑到院門口,一把拉住父親的工具包。
“爸!”
溫建國回頭,看到女兒臉上全是淚,嘴唇都咬白了。
“舒然,你到底——”
“爸,你聽我說。”溫舒然死死攥著工具包帶子,“我媽不是頭暈,她是真病了,病得很重。我今天必須帶她去縣城看病,我一個人弄不動她,你得在家幫我。”
溫建國臉色變了,“啥病?昨兒個還好好的……”
“女人的病,說不清楚。”溫舒然胡編著,“反正得去縣城檢查。你走了,我一個人咋辦?弟弟那麼小,能幫上啥忙?爸,我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,眼淚糊了一臉。
溫建國站在那兒,看看女兒,又看看屋裡,臉上的表情掙紮得厲害。
“後山那邊……”
“我去!”溫舒然脫口而出,“我去跟村支書說,就說你有急事,讓村裡另想辦法。爸,我媽比啥都重要,對不對?”
溫建國沉默了幾秒,終於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”
溫舒然腿都軟了,差點坐到雪地裡。
溫建國扶住她,歎口氣,“你這孩子,把你媽說得那麼嚇人。行了,彆哭了,我去跟老支書說一聲,回來幫你收拾收拾,咱們帶你媽去縣城。”
他把工具包放在院門口,轉身往村部方向走。
溫舒然靠著門框,看著父親的背影越走越遠,這一次不是走向後山,是走向回家的路。
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,慢慢滑坐到門檻上,渾身止不住地抖。
三天。
還有三天。
這隻是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