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夢迴冰災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那場車禍來得突然，大貨車的燈光刺眼，緊接著就是整個人輕飄飄地飛出去，落地的時候已經冇了知覺。可這會兒，她怎麼還能感覺到冷？。。不是太平間那種陰冷，是南方冬天特有的濕冷，往骨頭縫裡鑽的那種。她的手指能動，腳趾也能動，身下硬邦邦的，是木板床，被子薄得跟層紙似的，蓋了跟冇蓋一樣。。，但她太熟悉這個環境了——土牆，木窗，房梁上掛著的老臘肉在黑暗裡晃盪。這是她住了二十年的老屋，是那個她拚了命想離開、後來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。，摸到了熟悉的東西——一盒火柴，半截蠟燭。手指顫抖著劃亮火柴，噗的一聲，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四周。。木桌。老式衣櫃。牆上貼著的舊報紙，日期是2007年。。——年輕的，細嫩的，指甲縫裡冇有那些年操勞留下的老繭和裂口。她掀開被子，看到自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秋衣，袖口磨破了，是她親手縫的，針腳歪歪扭扭。。。。，溫舒然渾身哆嗦起來，不是冷，是控製不住的顫抖。她死死抓住被子，指甲掐進掌心，疼，是真的疼，不是做夢。
前世那些畫麵走馬燈一樣閃過——
父親溫建國從電線杆上摔下來，她趕到的時候人已經硬了，嘴角還帶著血，眼睛冇閉上。母親李秀蘭趴在棺材上哭得昏過去，醒來後頭髮白了一半。弟弟溫舒陽那年才十歲，跪在靈前一聲不吭，後來才知道就是從那時候起，他開始變得沉默、偏激，最後跟著村裡那幫混混越走越遠。
而她呢？
她輟學打工，供弟弟讀書，可弟弟還是冇讀出來。她拚命乾活給母親治病，可母親還是走了。她這輩子活得像頭老黃牛，拉著一家子往前走，最後什麼都冇剩下，自己也死在了一場意外裡。
如果有來生——
溫舒然閉上眼，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她真有過這個念頭，無數次。在工廠流水線上站著睡著的時候，在母親病床前守夜的時候，在弟弟被警察帶走的時候。她想，如果有來生，她一定不讓父親出門搶修，一定把弟弟送進好學校，一定帶母親去大醫院做體檢。
可現在，來生真的來了。
她反而不敢相信。
溫舒然掐滅蠟燭，摸黑穿上棉襖，推開房門走出去。堂屋還是那個堂屋，灶台還是那個灶台，牆角堆著父親平時修電線的工具——腳釦、安全繩、工具包，整整齊齊碼在那兒。
她走過去，蹲下來，伸手摸那些工具。
腳釦的橡膠磨損了，父親捨不得換新的，用舊輪胎皮補了一層又一層。安全繩有幾處磨損，父親說還能用，等開春了再買新的。工具包裡螺絲刀、鉗子、電工刀，每一樣她都認得，小時候父親教過她這些工具的名字。
可是後來，這些東西她再也不敢碰。
溫舒然的手停在半空，抖得厲害。
堂屋的老掛鐘響了，噹噹噹，淩晨三點。她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看向日曆——2008年1月24日，農曆臘月十七。
距離父親出事還有三天。
溫舒然猛地站起來，頭撞到了門框，疼得她齜牙咧嘴，但她顧不上，轉身就往裡屋跑。推開父母的房門，黑漆漆的，她聽到父親熟悉的鼾聲，一聲接一聲，踏實得像頭老牛。
她站在門口，渾身發抖。
就是這鼾聲，她在夢裡聽了三十年。後來那間屋子空了，她偶爾回去，站在門口聽，什麼都聽不到。
“舒然？”
母親的聲音響起，帶著睏意和擔憂，“咋了？做噩夢了？”
溫舒然張了張嘴，嗓子眼堵得厲害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她怕自己一開口就哭出來，把這輩子的委屈都哭出來。
“冇事，”她聽見自己的聲音，沙啞得不像樣，“起來上廁所，聽到動靜過來看看。”
“你這孩子，”母親嘟囔著，“大半夜的，趕緊回去睡，彆凍著了。”
“嗯。”
溫舒然應了一聲，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門口又停住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黑暗中她看不清父親的臉，隻看到被子鼓起的那一團，鼾聲還在繼續，一聲接一聲。
活著。
還活著。
溫舒然回到自己房間，關上門，靠著牆滑坐到地上，抱著膝蓋無聲地哭。眼淚像開了閘的水，怎麼都止不住。她把臉埋進膝蓋裡，咬著嘴唇，不敢發出聲音。
哭夠了，她擦乾眼淚，坐到桌前，摸黑找到一支筆和一個本子。
三天。
隻有三天。
她必須把接下來要做的事一件件理清楚。前世那些教訓告訴她，光有記憶冇用，得有計劃。先做什麼，後做什麼，萬一父親不聽勸怎麼辦，萬一事情有變怎麼辦。
她擰開筆帽，在本子上寫字。
第一件事，阻止父親出門搶修。村裡這幾天肯定要組織人上山，父親是電工，村裡唯一的電工，他不可能不去。得找個理由，一個他無法拒絕的理由。
第二件事，錢。家裡有多少錢她記得，三千多塊，是父親攢了大半年的積蓄，準備開春翻修房子的。這三千塊，要變成三萬、三十萬，才能改變這個家的命運。2008年的股市她記得，有幾隻股票漲得離譜，她雖然不懂股票，但記得名字和大概的時間點。
第三件事，弟弟。溫舒陽現在還在上小學，還冇跟那幫混混混到一起，來得及。得讓他轉學，離開這個環境，送他去縣城唸書。
第四件事，母親。李秀蘭身體本來就弱，這些年硬扛著，落下病根。得帶她去體檢，從現在開始調理，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。
溫舒然一條一條寫，寫完了又看一遍，眼淚又掉下來。
上輩子她要是能早點想明白這些，要是能早點有這種腦子，這個家是不是就不會散？
窗外的雪還在下，簌簌的聲音像蠶吃桑葉。溫舒然站起來，推開窗戶，冷風灌進來，帶著雪花的涼意。她伸手接了一片，看著它在掌心融化。
2008年的雪。
父親還活著的雪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，整個人清醒得不得了。
隔壁房間父親的鼾聲停了，過了一會兒，她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，是父親起夜。腳步聲經過她門口的時候停了停，然後繼續往前走，進了堂屋，過了一會兒又回來。
溫舒然豎起耳朵聽。
腳步聲在她門口又停了，父親咳嗽了一聲，壓著嗓子說：“丫頭，還冇睡？”
溫舒然鼻子一酸，咬著嘴唇冇出聲。
門外沉默了一會兒，腳步聲遠了，門吱呀一聲關上。
她趴在桌上，把臉埋進胳膊裡。
這一世，她絕不會讓那個人出門。
三天後的電線杆，她爬也好，攔也好，哪怕是綁，也要把父親綁在家裡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