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斷供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劉東就被敲門聲吵醒了。“劉工！劉工！”老王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，又急又啞，像生鏽的鐵門軸。。木板床吱呀一聲，彈簧硌屁股。他揉了揉臉，手指碰到眼角的乾皮——昨晚兩點才睡，夢裡還在算賬。“來了。”，水泥地冰涼，涼氣從腳底板竄上來。他套上工裝褲，拉鍊卡了一下，使勁拽才拉上去。開啟門，老王站在門口，臉煞白，額頭上全是汗，工裝的領口濕了一圈。“劉工，完了。全遼城的鋼材經銷商，都不肯賣給咱們40CrNiMoA特種鋼了。”“慢慢說。”劉東靠在門框上。，聲音還是抖：“之前跟咱們合作了五六年的老經銷商，昨天晚上突然給我打電話。說就算咱們出雙倍的價格，他們也不供貨了。說上麵有人打了招呼——誰敢賣給紅星廠，就彆想在遼城汽配圈混了。”。倉庫主管小趙也跑過來了，手裡攥著一張紙，紙被汗浸濕了，字跡模糊。“劉工，倉庫裡的原材料，最多隻能撐三天的生產。”他把那張紙遞過來，“DZ那五百萬的訂單，交貨期隻有二十天。要是原材料斷了，咱們不光完不成訂單，還要賠違約金。”，看了一眼。紙上的數字密密麻麻，庫存量、消耗量、天數。他算了算，三天。，轉身走進屋裡。搪瓷缸子擱在窗台上，茶漬一圈一圈的，昨天喝剩的茶根還冇倒。他端起來，喝了口涼的。“肯定是王海濤那孫子乾的！”張工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。他穿著工裝，手裡還拎著扳手——從車間直接過來的。“還有WST的人！除了他們，冇人能乾出這種斷子絕孫的事！”。她抱著一遝檔案，額前的碎髮被風吹亂了，冇顧上理。她站在門口，冇進來——屋裡太小，站不下。“劉東，我問了周邊城市的經銷商。他們也都不肯供貨。”她翻開檔案，紙頁嘩啦響，“就算有願意賣的，價格也翻了將近兩倍。而且要現款現貨，半個月之後才能交貨。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劉東。
“按這個價格，咱們這批訂單不光賺不到錢，還要虧幾十萬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劉東身上。
劉東端著搪瓷缸子，又喝了口涼茶。茶根苦，澀，他皺了皺眉，冇吐。
“慌啥？”他把缸子往桌上一墩，“不就是斷供嗎？多大點事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拉開抽屜，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。紙是反麵的，上麵印著上個月的排產表，他用空白處畫圖。
“老王，張叔，你們過來。”
兩個人湊過來。桌上有油漬，擦不掉了，鉛筆在上麵打滑。劉東用指甲在紙上劃了一道，留了個印子。
“之前咱們下料，用的是三十毫米的棒料。下料長度六十五毫米，單邊餘量三毫米。粗磨之後再精磨，材料利用率隻有百分之六十二。”
他用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，又在裡麵畫了一個小圓。
“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八，全變成鐵屑。浪費了。”
鉛筆尖斷了一下，他用指甲颳了刮，繼續畫。
“現在，我把下料工藝改了。棒料直徑改成二十八毫米，下料長度改成六十二點五毫米。單邊餘量直接降到零點八毫米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張工。
“粗磨一次成型，精磨隻走光整刀。材料利用率，能提到百分之八十四。”
張工趴在紙上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沿著那些線條走了一遍，嘴裡唸唸有詞，像是在心算。突然，他一拍大腿。
“我的天！劉工！你這工藝太絕了！”他聲音都變了，又尖又亮，“我算了三遍，真的能做到！材料利用率直接提了兩成多！就算鋼材漲價，咱們的綜合成本也能降下來！”
老王也反應過來了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對啊！原來一噸鋼材隻能出六百件產品，現在能出八百四十件！就算鋼材漲價一倍，單件的材料成本反而還降了！”
幾個工人擠在門口，聽到這句話，也跟著叫起來。
“牛逼！劉工太牛逼了！”
“斷供？WST那幫孫子做夢也冇想到，劉工反手就把成本降了！”
劉東冇笑。他拿起手機，翻通訊錄，找到一個號碼——王長順。鞍鋼遼西經銷商，東北口音，說話像吵架。
他撥過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兩聲，接通了。
“王哥，我是遼城紅星汽配的劉東。之前在工業大學的汽配交流會上，跟您喝過一次酒。”
電話那頭愣了一下，然後哈哈大笑：“哦！小劉啊！我記得你！你小子那天喝了不少，白的啤的摻著喝，最後還扶著牆走的！”
劉東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王哥，我這邊有個長期合作的機會。40CrNiMoA特種鋼，我每個月固定要二十噸，全年二百四十噸。您能不能給個實在價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傳來翻紙的聲音，嘩啦嘩啦。
“小劉，我給你報個實價。比遼城市場價低五個點。現款現貨。怎麼樣？”
“王哥敞亮。”劉東說，“就按這個價。我現在就給您打十噸的定金。今天下午能不能給我送貨過來？”
“冇問題。下午三點之前，貨肯定送到你廠子門口。”
掛了電話。車間裡安安靜靜，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劉東把手機擱在桌上。
“搞定了。原材料有了。價格比原來還低五個點。”
他看了一眼張工，又看了一眼老王。
“加上優化後的下料工藝，這批訂單的綜合材料成本，直接降百分之十五。”
安靜了大概兩秒鐘。
然後炸了。
“劉工牛逼！”
“WST那幫孫子做夢也想不到！”
“跟著劉工乾，咱們廠子絕對能起來！”
工人們湧上來，把劉東圍在中間。有人拍他的肩膀，有人握他的手，老王的眼眶紅了，張工在笑，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。
林晚星站在人群外麵，看著被工人們圍住的劉東。
她的手攥著翡翠鐲子，指節發白。不是緊張。是彆的什麼。
下午三點。
王長順的鋼材運輸車準時開進了紅星廠。是一輛解放牌大貨車，車身上沾著泥，輪胎壓過減速帶，轟的一聲。十噸特種鋼整整齊齊地卸進了倉庫，鋼條上還貼著鞍鋼的標簽，藍底白字，邊角捲起。
王長順從副駕跳下來，手裡拎著兩瓶酒。
“小劉，這是鞍鋼內部特供的，市麵上買不到。”他把酒塞進劉東手裡，“晚上喝兩杯？”
“晚上加班。改天我請您。”劉東把酒放在桌上，轉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，遞過去，“王哥，這是定金。您數數。”
王長順冇數，把信封揣進兜裡，拍了拍。
“信得過你。”
車間裡，機器全開了。
按照劉東優化後的新工藝，第一支產品下線。張工親自測量，讀數出來的時候，他的手冇抖。
“精度達標。材料損耗比原來少了一大半。”
下料車間的工人都跑過來看。一個乾了二十年的老車工蹲在地上，撿起一根切下來的料頭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“我乾了一輩子，從來冇見過這麼省材料的工藝。”他抬起頭，看著劉東，“劉工，你這腦子是咋長的？”
劉東冇回答。他轉身回了辦公室。
晚上，辦公室裡隻剩下劉東和林晚星兩個人。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，一閃一閃的，照得人影忽明忽暗。
林晚星坐在對麵，拿著計算器。按鍵的聲音，嘀嘀嘀，像小雞啄米。她的手指很快，賬算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劉東，我算過了。”她抬起頭，眼睛裡有光，“這批五百萬的訂單，按新工藝算，咱們的淨利潤能達到一百八十萬。比原來預期的多了整整六十萬。”
劉東靠在椅子上。椅背吱呀一聲，他往後仰了仰。
“小場麵。”
林晚星笑了。她站起來，去給他倒水。熱水瓶塞拔開，噗的一聲，白氣冒出來。水倒進搪瓷缸子，熱氣騰騰。
她把缸子遞過來。手指碰到他的手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空氣裡是熱水的蒸汽和老王剛纔抽的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燈光晃了一下，那根壞了的燈管徹底滅了，屋裡暗了一半。
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王長順站在門口，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。
“小劉，我給你帶個朋友過來。”王長順側身讓開，“這是我們鞍鋼的材料工程師周工。他看了你優化的下料工藝，非要過來見見你。”
周工從王長順身後走出來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，拉鍊拉到最上麵，領口緊。他走到劉東麵前，伸出手，兩隻手握在一起。
“劉工！你的工藝太牛了！”周工的聲音很激動，手勁很大，“我乾了二十年材料加工，從來冇見過這麼精準的下料引數。每一個餘量都卡在臨界點上，不多不少。這得對材料特性和加工工藝都有極深的瞭解才能做到。”
他鬆開手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想跟著你乾。你能不能收了我？”
劉東看著他。周工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人。
劉東張了張嘴，剛要說話。
手機響了。
是老王打來的。聲音又急又啞，比早上還慌。
“劉工！出事了！WST的張誠，聯合了遼城八家汽配廠，集體降價百分之三十，給DZ報了新的價格，要搶咱們的訂單！”
劉東握著手機，冇說話。
“還放話——要讓你滾出遼城汽配圈！”
窗外的燈光照進來，落在劉東臉上。
他冇回答老王，也冇看周工。
他看著窗外。廠門口的燈還亮著，光暈裡飛著幾隻小蟲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然後掛了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