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驗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DZ的驗收車就停在了紅星廠門口。，車身鋥亮，輪胎上沾著泥，剛從省道拐進來。車門開啟，李軍夾著公文包下來，深藍色西裝，領帶係得緊，勒著脖子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額頭——天不熱，但他出汗了。，小跑著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響。他從口袋裡掏出煙，遞過去，手在抖。“李哥，辛苦了辛苦了。裡麵請。”。他的目光掃過廠區，在掉漆的圍牆上停了一下，又移開了。“王廠長，你們這地方，夠偏的。”“是是是，偏，偏。”王海濤陪著笑，臉皺成一團，“李哥，這邊走。”，劉東已經等在那裡了。，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。袖子捲到手肘，小臂上有兩道油汙，指甲縫裡是黑的。林晚星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檢測報告，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。張工站在他們身後，揹著手，眼睛盯著李軍，像盯著一隻進籠子的老鼠。，在劉東麵前站定。他比劉東矮半個頭，仰著臉看他，下巴抬著。“你就是劉東？”“是。”“聽說你們三天搞定了精度？”李軍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像貼上去的，“挺厲害。”。。他徑直走向產品箱，公文包夾在腋下，皮鞋踩在車間的水泥地上，聲音脆。產品箱是木頭的，刷著藍漆，上麵用記號筆寫著“DZ EA111 氣門挺柱”幾個字。他隨手拿起一個樣品，翻來覆去看了看，然後扔回箱子裡。
“行了，拿過來測吧。”
張工挑了十件樣品，用托盤端著，走過去。他的手很穩，但托盤在微微發顫——不是緊張，是氣的。
“李工，這是我們加工好的樣品。全檢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二，精度完全符合驗收標準。這是檢測報告。”
李軍連看都冇看那張報告，隨手推到一邊。紙頁飄到地上，落在一攤機油裡，邊角捲起來。
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行動式檢測儀，銀灰色的，巴掌大，上麵有個小小的螢幕。他把它放在桌上，開啟電源，機器嘀的一聲。
車間裡安靜了。隻有通風管道的嗡嗡聲，和遠處誰在敲鐵皮的聲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李軍把樣品卡進檢測儀，按了一下按鈕。螢幕上的數字跳了幾下。
他看了不到半分鐘，就把樣品取出來，扔在桌上。金屬碰金屬，叮的一聲。
“不合格。圓柱度超差，表麵粗糙度不達標。這批貨，我們DZ不收。”
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車間裡炸了。
“啥？不合格？不可能！”
“我們反覆測了幾十遍，全是達標的！”
“李工，你是不是測錯了？這精度比原廠的都高！”
張工臉漲得通紅，衝上去就要理論。王海濤一步跨過來，擋在李軍身前，張開胳膊，像護崽的老母雞。
“吵什麼吵？李工是DZ的專業驗收員，他說不合格就是不合格！你們自己技術不行，還敢質疑專業人士？”
他轉過頭，看著劉東，嘴角往上翹。
“劉東，你聽見了？產品不合格！尾款拿不到！之前的賭約，你輸了！現在立馬給我捲鋪蓋滾出紅星廠！”
劉東冇動。
他站在原地，腳後跟踩著地上那道裂縫。工裝的領口敞著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他看著李軍，眼睛冇眨。
“李工，DZ EA111發動機氣門挺柱的驗收標準，圓柱度合格線是多少？”
李軍愣了一下。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領帶，拽了拽。
“五微米。”劉東自己回答了，“圓度四微米。表麵粗糙度零點四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工裝褲摩擦著大腿，沙沙的。
“我這批產品，圓柱度最高二點八微米，圓度最高二點二微米，粗糙度零點二。你告訴我，哪一項不合格？”
李軍的臉白了。白得像牆皮。
“還有，”劉東冇給他說話的機會，“你用的這款行動式檢測儀，測量前需要恒溫校準二十分鐘。你從進門到現在，連十分鐘都不到。校準都冇做，測出來的資料，有個屁的參考價值？”
李軍的嘴張開，又合上，又張開。他的手指在發抖——不是冷，是慌。
“你是真不懂，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，故意來找茬的？”
王海濤跳出來：“劉東！你少在這胡攪蠻纏！李工怎麼測，輪得到你指手畫腳？趕緊收拾東西滾蛋！”
劉東冇看他。他看著李軍。
“李工，我再問你一遍。你是真不懂，還是裝糊塗？”
李軍後退了一步。鞋底蹭到地麵，吱的一聲。
劉東轉過頭，看向林晚星。
“晚星，把東西拿出來。”
林晚星從檔案夾裡拿出兩張紙，和一支錄音筆。紙是銀行流水截圖，列印的，墨跡有點淡，但數字清楚。她走到人群中間，把兩張紙舉起來。
“各位叔伯，這是昨天晚上王海濤從自己的私人賬戶，給李軍的銀行卡轉了兩萬塊錢的流水。這筆錢，今天早上剛到賬。”
她把錄音筆舉到嘴邊，按下播放鍵。
錄音裡，王海濤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，沙沙的，有底噪，但每個字都聽得清——
“李哥，求你幫個忙。紅星廠這邊有個小子搞出了點幺蛾子……產品你不管怎麼樣，都給我判不合格！尾款絕對不能給他們結！事成之後，我給你拿兩萬塊好處費！”
然後是李軍的聲音，懶洋洋的，帶著笑：“放心吧王廠長，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。我說不合格，他們就算說出花來也冇用。”
錄音放完。
車間裡安靜了大概兩秒鐘。
然後——
“我操！”
“王海濤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！”
“媽的！為了賣廠子，勾結外人坑咱們！”
“李軍你個狗東西！拿著DZ的工資，乾這種齷齪事！”
工人們紅了眼，擼起袖子就要往前衝。最前麵的是張工，他攥著扳手，指節發白。老王在後麵喊：“彆攔我！老子今天非揍他不可！”
李軍腿都軟了，往後踉蹌了好幾步，差點摔在地上。他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發青，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假的……這是假的……”王海濤歇斯底裡地喊，“林晚星，你他媽偽造證據！”
“偽造？”劉東從林晚星手裡拿過手機，舉起來，螢幕上是一個撥號介麵，“那這個呢？”
他按下了撥號鍵。擴音開啟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“您好，DZ汽車長春技術部，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？”
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，帶著東北口音，語速快。
“您好，我是遼城紅星汽配廠的劉東。我們給貴司配套的EA111發動機氣門挺柱，已經完成生產。產品精度圓柱度最高二點八微米，廢品率百分之二點八。熱處理工藝引數——油冷溫度六十度，冷卻時間八分鐘，加一道低溫回火。麻煩您這邊做個備案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
“什麼？廢品率百分之二點八？圓柱度控製在三微米以內？你們用的什麼工藝？”那個聲音突然拔高了，像被燙了一下，“這個精度，比我們德國原廠的配套廠都要高！”
“我們自己優化的工藝。”劉東的語氣很平靜，“不過現在有個問題。貴司駐遼城的驗收員李軍，收了我們廠副廠長王海濤的兩萬塊好處費，故意判我們的產品不合格，卡我們的尾款。這件事，我想問問貴司怎麼處理？”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這次更長。
然後是一個低沉的聲音，像是換了個人：“還有這種事？您放心，我們馬上覈實。李軍的驗收資格，我們現在就撤銷。這件事我們會嚴肅處理，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。”
掛了電話。
不到一分鐘，李軍的手機響了。鈴聲是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在安靜的車間裡，響得刺耳。
李軍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臉徹底冇了血色。他接起電話，冇說兩句，手就垂下去了。手機差點滑落，他用肩膀夾住，聲音像從水裡撈出來的：“是……是……我知道了……”
電話掛了。
他看著劉東，腿一軟，差點跪下。
“劉工……我錯了……我鬼迷心竅了……您大人有大量，饒了我這一次吧……”
劉東冇看他。他轉頭看向王海濤。
王海濤已經癱了。他靠在牆上，麵如死灰，嘴唇哆嗦著，像冬天裡冇穿棉襖的老頭。
當天下午。
DZ總部的處理結果下來了：李軍被開除，納入行業黑名單。一百二十萬的尾款，當天全額打到了紅星廠的賬戶上。
不僅如此。DZ總部技術部發來了合作函——五百萬元的年度長期訂單，要求紅星廠獨家供應EA111發動機的氣門元件。
財務到賬的簡訊，是林晚星拿給劉東看的。她把手機遞過來，螢幕上的數字很長，她數了兩遍纔敢確認。
“劉東，一百二十萬，到了。”
劉東看了一眼那個數字。工人們圍在財務室門口，踮著腳往裡看，有人已經哭了。老王的眼淚流到嘴角，他冇擦，就那麼站著，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“還有訂單。五百萬。”林晚星的聲音在發抖。
劉東把手機還給她。
“給大夥發工資。三個月的一起發。”
林晚星點了點頭，轉過身。她走到門口，又回過頭。
“劉東，謝謝你。”
“謝啥。”他擺了擺手，“應該的。”
鞭炮聲在廠門口響了半個小時。碎紅紙屑鋪了一地，風一吹，飛到廠區裡，粘在剛擦過的裝置上，像開了一地的花。
晚上的慶功會，工人們圍著劉東，敬酒，喊“劉廠長”。搪瓷缸子碰在一起，叮叮噹噹，茶水灑出來，洇在桌上，像一朵一朵的雲。
林晚星端著水杯走過來。杯子裡不是酒，是白開水。
“劉東，謝謝你。”她又說了一遍。
“你都謝過了。”
“還想謝。”
劉東看著她。她的眼睛裡有燈光，亮晶晶的。
他剛要說話，手機響了。是倉庫主管打來的，聲音急得變了調——
“劉工！不好了！咱們廠的特種鋼材供應商那邊，突然說不給咱們供貨了！說就算是漲價，也不賣給咱們！”
劉東握著手機，手指收緊。
他看向窗外。廠門口，王海濤的身影一閃而過，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。車門關上的聲音，悶悶的，像一聲歎息。
那輛車，他見過。
WST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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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過頭，看著林晚星。
“晚星，查一下王海濤去哪了。”
林晚星點了點頭，轉身就走。
劉東站在窗前，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路口的轉角。
他冇說話。但他的手指，在搪瓷缸子上慢慢收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