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桌上幾個加工好的金屬零件,狠狠摔在桌上,發出刺耳的撞擊聲:「你看看!就這幾個破玩意,你非要用那批貴的要死的德國刀頭,加工時間多了三分之一!
電費不要錢?
機器損耗不算錢?
還有那熱處理,明明普通淬火就能用,你非要搞什麼真空淬火加深冷處理!成本翻了一倍!客戶會為這個多付一毛錢嗎?!」
李國輝嘴唇抿得發白,額頭青筋微跳,但依舊堅持道:「王廠長,這不是破玩意。這是精密結構件的基礎。
用差的刀頭,尺寸精度和表麵光潔度達不到要求,裝配會有隱患。
普通回火的金屬疲勞強度不夠,使用壽命會大打折扣,萬一……」
「萬一什麼萬一!」
王廠長粗暴地打斷,「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!我開廠這麼久,冇見哪個山寨機因為外殼金屬疲勞散架的!
李國輝,我告訴你,這是第幾次了!
因為你這些『高標準』,這個月廠子利潤少了多少你知道嗎?
別人是來幫我賺錢的,你是來幫我敗家的!」
「能乾就乾,不能乾就給我滾蛋!我這小廟,供不起你這尊非要燒真金的大佛!」
李國輝身體猛地一顫,那雙因長期專注而有些渾濁的眼睛裡,血絲瞬間密佈。
半年了……第四家了……每次都是這樣。
他隻是想把東西做好,做到他能力範圍內的極致,為什麼就這麼難?
難道認真、追求品質,在這個行業裡真的是原罪嗎?
一股壓抑了太久的憋屈、憤怒和深深的無力感,像火山一樣在他胸腔裡翻湧,幾乎要衝破喉嚨。
就在這時,車間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幾個工人好奇地張望,隻見一個衣著整潔的年輕人在一個冷峻青年的陪同下,徑直朝這邊走了過來。
兩人氣質與這油膩嘈雜的車間格格不入。
王廠長也注意到了,暫時停下對李國輝的咆哮,皺眉看向來人:「你們誰啊?找誰?車間重地,閒人免進。」
林東彷彿冇聽到他的質問,目光直接越過他,落在了背對著門口、肩膀微微顫抖的李國輝身上。
「李國輝,李工?」
林東開口,聲音清晰。
李國輝有些茫然地轉過身,看到林東,愣了一下,下意識點頭:「我是。你是?」
王廠長見狀更不耐煩了:「找他的?有事外麵說去!冇看見我這正處理事情嗎?」
林東這才瞥了王廠長一眼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:「你剛纔說,他是幫你敗家的?」
王廠長一噎,隨即惱羞成怒:「關你什麼事?我教訓我廠裡的人,輪得到你……」
「很快就不是了。」
林東打斷他,重新看向李國輝,目光平靜而鄭重,「李工,我這裡有一個廠子,剛剛接手。
裝置是進口的五軸CNC,但之前的管理一塌糊塗,做出來的東西勉強能用,但毫無精度和品質可言。
我現在需要一個人,能把它重新理順,能按照最高、最嚴苛的標準來生產真正精密的東西。
成本,不是首要考慮因素。
做好東西,做到極致,纔是唯一的目標。」
他頓了頓,清晰地說:「我需要一個敢用最好材料、敢定最高標準、敢跟一切『差不多就行』較真的總工。而不是一個隻會替老闆算計怎麼壓縮成本省錢的『老師傅』。」
每一個字,都像重錘,敲在李國輝瀕臨崩潰的心防上,也像一盆冰水,澆在王廠長頭上。
李國輝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的陌生人,眼眶莫名一熱。
多少年了……他等了多久,就想聽到這樣的話?
王廠長則臉色鐵青:「你……你什麼意思?跑來我這裡挖人?你知不知道……」
「技術團隊由你全權組建,工藝標準由你親自製定,所有裝置、材料採購,隻要能達到你的技術要求,價格你說了算。」
林東根本不理會王廠長,隻是看著李國輝,丟擲了最後的條件,「如果你願意,現在就可以跟我走。車就在外麵。」
「轟——!」
李國輝腦子裡那根緊繃了半年的弦,斷了。
所有委屈,所有不甘,所有懷纔不遇的憤懣,在這一刻化為了決堤的洪流。
他猛地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沾滿油汙、象徵著他這半年屈辱的工裝,「啪」地一聲狠狠摔在地上!
然後,他轉過身,雙目通紅地瞪著驚愕的王廠長,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釋放:
「老子不乾了!你這破廠子,愛找誰省錢找誰去!」
說完,他不再看王廠長豬肝般的臉色,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樑,大步走向林東。
「老闆,」
他站到林東麵前,聲音還有些發顫,但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堅定,「我跟你走。隻要你說到做到,我李國輝這輩子剩下的時間,就給你做出最好的東西!」
林東點點頭,伸出手:「歡迎加入。我叫林東。」
兩手相握,一手沉穩有力,一手粗糙卻充滿力量。
在永鑫模具廠一眾工人和王廠長錯愕、複雜的目光注視下,李國輝頭也不回地跟著林東和鄭豪,走出了這個讓他憋屈了太久的地方。
上車,關門。
隨著引擎啟動,永鑫廠那破舊的招牌在後視鏡裡迅速變小、遠去。
李國輝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,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彷彿將胸中所有的濁氣都排了出去。
可這口氣剛吐到一半,他整個人突然一僵。
等等。
我剛纔……乾了什麼?
我指著王胖子鼻子罵了?
我把工服摔地上了?
我……我跟一個第一次見麵的年輕人上車了?!
李國輝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回剛纔的畫麵,王廠長噴著唾沫星子的胖臉,自己那股憋了半年、再也壓不住的怒火,還有這個林總說的那些話……
那些話是真說到他心坎裡去了啊!
「敢用最好材料、敢定最高標準、敢跟一切『差不多就行』較真」……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他心窩上,敲得他熱血上頭,腦子一熱就……
可熱血退下去之後,冰涼的現實就浮上來了。
今年這都第四次了!
每次都是因為差不多的破事跟老闆槓上,然後要麼被擠走,要麼自己忍不了走人。
家裡那點積蓄,早被他這半年折騰得見底了。
老婆嘴上不說,可夜裡翻來覆去的嘆氣聲,他聽得清清楚楚。
剛纔怎麼就……怎麼就那麼衝動呢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