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國輝僵在座位上,他偷偷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旁邊的林東。
太年輕了……看著跟剛畢業的高中生似的。
說的話是真好聽,可……該不會是忽悠人的吧?
這年頭,嘴上說「要做好東西」的老闆多了去了,一看到成本報表,臉變得比狗還快。
他越想心裡越冇底,腸子都快悔青了。
要不……現在讓司機停車,回去跟王胖子服個軟?
就說剛纔中暑了胡說八道?
雖然丟人,但至少……
就在這時,林東似乎察覺到了他快要溢位來的不安和後悔,轉過頭,平靜地看向他。
四目相對。
李國輝被抓了個正著,嚇得一哆嗦,趕緊挪開視線,臉上火辣辣的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這尷尬的氣氛,或者試探試探這個林總的底,可腦子一片空白。
憋了半天,這個在技術圖紙上能精準到微米、在人情世故上卻笨拙的老實人,臉憋得通紅,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:
「那……那個……林老闆……」
林東靜靜看著他,等他下文。
李國輝嚥了口唾沫,眼神飄忽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:
「……我現在回去……把工服撿回來……還來得及嗎?」
車廂裡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——
「噗。」
前排開車的鄭豪,一個冇忍住,直接笑出了聲,又趕緊抿住嘴,肩膀可疑地抖動著。
林東也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寫著「我是不是乾了件大蠢事」、「我的工服啊」的技術老師傅,那雙平靜的眼睛裡,第一次清晰地漾開了真實的笑意。
撿到寶了。
林東心裡閃過這三個字。
一個在衝動之下會摔工服發泄、冷靜下來第一反應卻是心疼丟了一件工服的人,這種人或許不懂人情世故,或許有點軸,有點憨,但絕對真實。
他要的就是這種純粹到有點「傻」的技術偏執狂。
「工服就不用撿了。」
林東的聲音裡還帶著未散儘的笑意,但語氣很認真的說道:「新廠給你發新的,三套,夏冬款都有。」
「不過,」林東話鋒一轉,眼裡笑意更深,「你得先告訴我,剛纔在永鑫廠,他們用的遊標卡尺,是數顯的嗎?精度怎麼樣?」
李國輝的注意力瞬間被拉回了技術領域,眼睛一亮,之前的侷促不安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提到專業問題時的本能興奮和……吐槽欲。
「嗐!可別提了!」
他聲音都大了幾分,帶著明顯的不屑,「就那種老式機械卡尺,刻度都磨得快看不清了!
我說了好幾次該換批新的,至少換個帶數顯的,王胖子非說『老師傅手一摸就知道』,純屬扯淡!精度?能有正負五個絲(0.05mm)就不錯了!」
他越說越來勁,手還比劃著名:「就這種精度,做做山寨機外殼都勉強,還想做精密結構件?做夢呢!」
林東安靜地聽著他的吐槽,偶爾點點頭,心裡越發滿意。
車子在平穩行駛,朝著精誠模具廠的方向。
車內,李國輝已經從工服押金聊到了不同品牌量具的優缺點,又從熱處理工藝聊到了數控程式設計的細節。
他完全冇意識到,自己已經從一個「後悔摔了工服的失業者」,變成了一個「興致勃勃給新老闆科普技術」的準員工。
林東偶爾插問一兩句,都問在關鍵點上,讓李國輝說得更起勁了。
鄭豪從後視鏡裡看著後排的景象,嘴角又彎了彎。
這個李工……有點意思。
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,精誠模具廠的輪廓在不遠處顯現。
李國輝這才從技術討論中回過神來,看著窗外那個看起來規模不小的廠區,愣了一下:「到了?」
「到了。」
林東推開車門,「走,李工,帶你看看咱們的新的工作環境。順便......」他回頭看了李國輝一眼,「見見那位可能需要你『勸一勸』的原廠長。」
李國輝深吸一口氣,跟著下了車。
這次,他眼裡冇了猶豫和惶恐,隻剩下技術人員麵對新裝置、新環境時的那種專注和躍躍欲試。
至於那件工服……
嗯,新老闆說補給他,還發三套新的。
這波……好像不虧?
李國輝心裡最後那點彆扭也散了,他挺直腰板,快步跟上林東。
「李工,」林東邊走邊低聲道,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,「一會兒進廠,我讓你乾什麼,你就乾什麼。別的不用管。」
「好。」李國輝想都冇想就點頭。
他是個簡單的人,既然跟了這位新老闆,聽話乾活是天經地義的。
而且,還是在他最熟悉的技術領域。
三人走進精誠模具廠的車間大門。
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不絕於耳,空氣中瀰漫著切削液和金屬粉塵的味道。
此刻,趙德柱正背著手,站在一台CNC旁,對著一個年輕的操作工唾沫橫飛:
「……跟你說過多少次了!這個引數不用調那麼精細!差不離就行!多跑一刀你知道多費多少電、多少時間嗎?耽誤了交貨期你負責?!」
那操作工低著頭,不敢吭聲。
趙德柱眼角的餘光瞥見門口進來的幾個人,臉上的不耐瞬間切換成熱情的笑容,轉身迎了上來:「哎喲!林總!您這麼快就回來了?這位是……」
他的目光落在林東身後的李國輝身上,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李國輝?
這人他認識,或者說,在東莞長安鎮這片搞精密加工的小圈子裡,冇幾個老闆不認識這個「李工」。
技術是真冇得說,據說當年摩托羅拉那邊都點名誇過他做的樣品。
可那脾氣和標準……也是出了名的「難伺候」。
非要用最好的料,最貴的刀,工時還要往長了算。
好幾個想用他的老闆,最後都被他那套「高標準」嚇得打了退堂鼓。
林總把他帶來是什麼意思?
趙德柱心裡咯噔一下,麵上卻不動聲色,依舊笑得熱情:「這位看著麵熟啊……是李工吧?久仰久仰!」
李國輝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:「趙廠長。」
林東冇理會這些寒暄,目光掃過略顯嘈雜的車間,直接開口,聲音清晰有力地蓋過了機器聲:「趙廠長,李工。正好大家都在,我宣佈一件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