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林總,如果您真有這個膽量,真對這個賭約有信心——」他聲音壓低,帶著一種逼人到牆角的氣勢,「我們把週期縮短!一年!」
他伸出食指,重重在桌上一點:
「八百萬尾款,分十二個月付清!每月一期!隻要一年內,你有任何一期,逾期超過三十天——」
他重複著林東的話:
「兩百萬首付,歸我!房子,我收回!我們兩清!」
說完,他死死盯著林東,目光裡充滿了挑釁和壓迫。
包廂裡徹底安靜下來。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,和茶台上煮水壺輕微的滋滋聲。
林東臉上的平靜,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。
他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,嘴唇微微抿住,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麵上輕輕敲擊,節奏有些淩亂。他甚至微微偏過頭,看了一眼身旁的財叔。
財叔恰到好處地露出了擔憂、欲言又止的神色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勸,又被林東一個細微的眼神製止了。
這幾秒鐘的沉默,對李總而言,像是最好的佐證。
看,他猶豫了!他害怕了!他被這縮短到一年的苛刻條件嚇住了!果然,年輕人就是年輕人,一時衝動誇下海口,真到了要硬碰硬的時候,就露怯了!
李總心中最後那一絲疑慮,在這沉默中被徹底碾碎。他甚至感到一陣輕鬆和愉悅,彷彿已經勝券在握。這年輕人,不過是又一個自以為是的賭徒罷了。
終於,林東像是經歷了一番激烈的內心掙紮,猛地吸了一口氣,抬起頭,目光重新看向李總。
那目光裡,少了之前的平靜篤定,多了一種被逼到懸崖邊、不得不孤注一擲的「狠勁」和「硬撐」。
他聲音略微發緊,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「咬牙感」:
「好!李總,你夠狠!一年……就一年!」
李總眼中,那抹幾乎壓抑不住的喜色,終於閃爍了一下。
「不過!」林東立刻跟上,語氣急促,彷彿要抓住最後一點保障,「既然我冒了這麼大的風險,條件必須說死,板上釘釘!」
他豎起手指,語速加快:
「第一,總價一千萬,就這個數,簽死,一分不能再加!」
「第二,合同簽署,我兩百萬首付當場支付!但產權過戶,你必須動用所有關係,以最快速度辦理!
一週,最多一週,我要看到寫著我名字的房產證!所有稅費、手續,按規矩來,但流程必須暢通,你全程配合!」
看著林東這副「硬著頭皮上」、「急著要保障」的樣子,李總心裡簡直樂開了花。這分明是底氣不足,又想強撐場麵的表現啊!他彷彿已經看到那兩百萬在向他招手。
「哈哈哈!」李總終於不再掩飾,暢快地大笑起來,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,那是勝利者的姿態,「林總!爽快!我就喜歡和您這樣有魄力的年輕人打交道!」
他大手一揮,豪氣乾雲:
「冇問題!就按你說的辦!價格不變,一分不加!手續包在我身上,我在國土局還有點關係,保證以最快的速度,給你辦得妥妥帖帖,紅本到手!」
他覺得自己不僅做了一筆好買賣,更是打了一場漂亮的心理戰,大獲全勝。
林東也緩緩站起身,伸出了手。
兩人的手握在一起。李總臉上的笑容真摯而熱烈,那是撿到大便宜、智珠在握的愉悅。
林東也笑了。
但那雙眼睛裡,平靜無波,深不見底,彷彿剛纔所有的遲疑、咬牙、硬撐,都隻是一場隨風散去的薄霧。
茶香依舊裊裊。
合同意向,當場落定。
回程的賓士車上,財叔終於憋不住,激動得聲音發顫:「林老闆,您這手太絕了!
他掰著手指,語速快得像要炸開:「一千萬!福田中心區!整層樓!我們…我們隻出了兩百萬首付!這…這等於空手套…不,這簡直是點石成金啊!
李德昌那老狐狸,現在指不定還在茶樓裡偷著樂,以為撿了天大便宜呢!他根本不知道,他簽的那份合同,等於是把下金蛋的雞,先借給我們用了!」
前排開車的阿豪,雖然依舊目視前方,握著方向盤的雙手卻不由自主地緊了緊,堅毅的側臉上,嘴角也抑製不住地向上扯動了一下。
他不懂太多商業算計,但他懂「兩百萬撬動一千萬」背後代表的膽魄和能量。後視鏡裡,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後排那個閉目養神的年輕身影,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服氣。
林東靠在後座的真皮座椅裡,眼睛閉著,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博弈隻是午間小憩。
直到財叔的激動稍有平復,他才緩緩開口:「帳上動300萬出來,200萬首付,剩下100萬用來簡單裝修和註冊公司。你明天就開始跑。」
「明白!」財叔用力點頭,這纔想起正事,壓低聲音,「對了,您讓我查的那幾個人,有訊息了。」
林東睜開眼。
「張明遠。確認就在觀瀾的『永信電子廠』,做生產線技術維護。欠的是『信達財務』的錢,八萬五千塊本金,拖了有小半年,利滾利…現在怕是快到九萬了。
信達那邊的人,這幾天就在廠子附近轉悠,盯得很緊,看樣子是打算來硬的了,張明遠怕是連廠門都不敢輕易出。」
「周承宇。哈工大深圳校區,微電子那個重點實驗室裡的尖子。技術是真硬,但人太直,不懂變通。
有一篇核心成果,被導師卡著,非要他加上一個『關係戶』的名字纔給發,他不肯,現在跟導師徹底鬨僵了,在實驗室裡幾乎被孤立,天天除了泡在儀器前,哪兒也不去。」
財叔語速很快,資訊精準。
資訊簡潔,卻直指核心一個人的絕境,另一個人的鬱結。這都是可以被利用,或者說,可以被「拯救」的。
林東聽完,冇有任何猶豫。
「明天。」他聲音平靜,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,「財叔,你約信達財務那邊能拍板的人,帶上現金。阿豪,開車。」
「先去觀瀾。」
車窗外的福田夜景飛速後退,燈火勾勒出這座未來之城的輪廓。林東的目光卻已越過這片繁華,投向關外那片雜亂的土地。
債,明天就清。
人,明天就要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