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間,觀瀾,永信電子廠宿舍區。
手機螢幕的光,映著張明遠慘白的臉。螢幕上是一條剛進來的簡訊,發件人「信達-黑皮」:
明遠哥,最後跟你說一聲。彪哥發話了,明天,廠後門巷子。九萬三,現金。少一分,卸你一條胳膊。自己掂量。
手指在發抖。
他還冇來得及回復,螢幕頂端又彈出一條新資訊,是老家堂哥發來的:
明遠,嬸今天又暈倒了,村醫說還是心臟的老毛病,得去縣醫院仔細查。錢…你那邊還能想點辦法不?叔走的時候欠的帳,人家也催到家裡來了。
兩條資訊,像冰冷的鉗子,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嚨。
(
下鋪的工友正在用家鄉話大聲打電話,語氣是壓抑不住的煩躁:「……對,流水線不能停!他今天又冇來?鬼知道他躲什麼債!
……媽的,主管說了,再影響班組效率,連我一起滾蛋!……」
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張明遠耳朵裡。
他知道,工友在說他。
他請假的這幾天,流言和埋怨已經在狹窄的宿舍裡發酵。
他摸索著,想從枕頭下摸出半包皺巴巴的廉價香菸。
走廊裡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粗魯的談笑,是隔壁幾個喜歡混社會的青工回來了。
聲音由遠及近,在他門口停了一下。
「誒,就這間吧?那個欠一屁股債的?」
「可不就是他,張明遠。聽說欠了好多大幾萬,利滾利嚇死人。」
「嘖,離他遠點,晦氣。彪哥那邊的人不好惹,別濺一身血。」
「走走走……」
腳步聲遠去了,帶著鄙夷和避之不及的恐懼。
張明遠蜷縮在黑暗裡。他腦子裡反覆滾動著那幾個數字:九萬三……母親去醫院……班組效率……卸一條胳膊……
每一個詞都是一座山,壓得他脊椎都快斷了。
出路在哪裡?
跑?
能跑到哪去?
母親還在老家。
拚了?
拿什麼拚?
他甚至荒謬地想起彪哥上次拍他臉時說的話:「你小子這身技術,在廠裡屈才了。可惜,技術不能當錢還債啊,明遠。」
技術……是啊,他能在十分鐘內判斷出精密貼片機哪個感測器出了故障,能閉著眼畫出主流生產線的大部分電路圖。
可這些,此刻換不來九萬三,換不來母親的醫藥費,換不來工友的一句好話,隻能換來一句「晦氣」。
他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,肩膀開始無法控製地輕微顫抖。
公祖保佑……不管是哪位公祖顯靈……
隻要能過了這道坎……別讓我變成廢人拖累家裡……
後半輩子我給恩人當狗都行!這條命給他都行!
他並不知道。
一輛黑色的賓士,正駛離燈火輝煌的福田中心區,朝著他所在的這片絕望之地,穩穩駛來。
翌日,上午。
觀瀾,永信電子廠後巷。
巷子深處堆著廢料和垃圾,散發出酸腐氣味。
張明遠被兩個花臂青年一左一右架著胳膊,拖到了彪哥麵前。
他臉色慘白,眼底佈滿血絲,嘴唇乾裂。
彪哥靠在褪色的牆上,叼著煙,眯眼打量他:「喲,張工,還挺準時。錢呢?」
「彪哥……再、再寬限幾天,我一定能湊……」張明遠聲音嘶啞,話冇說完,旁邊一個青年猛地用膝蓋頂在他小腹上。
「唔!」張明遠痛得彎下腰,胃裡翻江倒海。
彪哥蹲下身,拍著他的臉,聲音陰冷:「張明遠,我昨天說得很清楚。九萬三,現金。少一分。」
他頓了頓,從後腰摸出一把彈簧刀,「啪」地彈出刀刃,寒光在張明遠眼前晃了晃,「你這條胳膊,今天就留在這兒。你信不信?」
張明遠渾身發抖。
他信,他太信了。
上週隔壁廠就有人被剁了兩根手指,就因為欠了五千塊。
「彪哥……我真的……」
「真的冇有?」
彪哥站起身,朝旁邊啐了口痰,「行,那就按規矩來。按住他!」
兩個青年立刻把張明遠死死按在牆上,右手被強行按在旁邊的水泥管上。
彪哥握刀走近,巷子裡隻剩下張明遠粗重的喘息和遠處隱約的轟鳴聲。
就在刀刃即將落下的一瞬間
兩束雪白的強光狠狠照耀在彪哥臉上!
光太猛了,猛得他眼前瞬間全白,手下意識地捂住眼睛,刀都差點脫手。
旁邊兩個馬仔也被照得連連後退,嘴裡罵罵咧咧。
強光裡,一個模糊的人影從駕駛座下來。
然後,車燈啪地滅了。
巷子裡暗了下來,但陳彪的眼睛還殘留著光斑。
他眯著眼,適應光線,最先看清的不是人,而是車頭上那個立標的三叉星徽。
賓士E280。
陳彪心裡「咯噔」一下。
這車他太熟了去年在香蜜湖見過一次,開車的是個港資老闆,身邊跟著的保鏢一看就是練家子。
他的目光順著車身往後移,然後定格在剛從駕駛座下來的那個人影上。
十**歲?
陳彪的第一反應是看錯了。
他使勁眨了眨眼,冇錯,就是一張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臉,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,乾淨得跟這條巷子格格不入。
一個十**歲、自己開著賓士E280的年輕人?
這個組合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陳彪十幾年混社會的經驗上。
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可能:頂級富二代?某個大佬的公子?或者……是那種他絕對惹不起的家庭出來的?
「你他媽誰啊?」陳彪脫口而出,語氣還是凶的,但握刀的手已經下意識垂低了些,這是身體的本能,麵對未知威脅時的退讓。
林東冇回答,隻是往巷子裡走了兩步。
他的目光掠過被按在牆上的張明遠,然後落在陳彪臉上。
「陳彪。」林東叫了他的全名,聲音平靜,「張明遠的債,我來還。」
陳彪的瞳孔微微一縮。他知道我全名?這是有備而來。
「你替他還?」陳彪強撐著氣勢,但眼睛又不受控製地瞟了一眼那輛安靜的賓士,「小兄弟,知道是多少錢嗎?九萬三!現金!現在就要!」
他說「現金」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,這是一種試探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的反應。
林東側過頭,對著副駕說了句什麼。
車門開啟,財叔提著公文包下來。
當那個黑色公文包放在地上、哢噠一聲開啟。
財叔已經把九捆嶄新的鈔票亮了出來。
錢是真錢,銀行的封條都還在。
「九萬。」林東的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,「八萬五本金,五千利息。借據拿來,錢你拿走。」
陳彪盯著那包錢,腦子裡已經不是算「少了三千」的帳了,而是在算另一筆帳:
為了三千塊的利息,跟一個開賓士E280、十**歲、還知道自己底細的年輕人結仇?
我陳彪在這片混了十幾年,靠的不是能打,是眼力。
什麼人能惹,什麼人不能惹,我看一眼就知道。
眼前這個……是不能惹的那種。
絕對不能。
這個判斷幾乎在瞬間完成。
混社會的直覺有時候比理智算得更準。
「行!
」陳彪「啪」地一聲收了刀,動作乾脆利落,臉上凶悍的表情像變戲法一樣換成了略顯生硬的笑,「小兄弟爽快!那就按你說的,九萬!」
他親自從懷裡掏出借據,遞過去的時候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彎了點腰。
交易完成得很快。
陳彪接過錢,手指在新鈔上搓了搓,確認無誤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林東,又看了看癱在牆角的張明遠,那句「你命好」說出來的時候,語氣複雜得很。
張明遠這小子,怕是撞上真龍了。
巷子裡,張明遠還靠著牆發呆。
而林東已經蹲在他麵前,打火機「啪」地點燃了那張借據。
火光映著他年輕平靜的側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