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東拎著行李箱和行李袋，走到501門口。
門開著。
他敲了敲門框。
「進來進來。」裡麵有人應了一聲，聲音挺亮，帶著點自來熟的勁兒。
林東推開門，走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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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不大，四張床，上床下桌。窗戶開著，九月的風吹進來，窗簾微微晃動。
靠門右邊那張床下，蹲著一個男生，正和手裡的被子較勁。被套是新買的，皺成一團，他塞了半天也冇塞進去，額頭上一層細汗，後背的T恤也濕了一小塊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了林東一眼，然後站起來，笑了。
那笑容很自然，眼睛眯起來一點，露出兩排整齊的牙。
「看來你就是我們宿舍最後一位了。」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拍了拍也冇什麼用，手上還是白的。他走過來，伸出手。
「自我介紹一下，我叫李虎。」
林東放下手裡的東西，握住他的手。手心有點潮，是剛纔套被子出的汗。
「林東。」
李虎收回手，指了指靠窗左邊那張床。
「隻剩下那個床位了。」
林東看了一眼，無所謂，睡哪兒都一樣。他點了點頭。
他轉過頭，看向宿舍裡另外兩個人。
靠窗右邊那張床下，坐著一個男生。
他背對著門口，正坐在椅子上，書桌上的東西已經擺好了，幾本書整整齊齊摞在一起，筆筒放在右手邊，檯燈放在左手邊，每一樣都在它該在的位置。連書脊都是對齊的。
聽見動靜，他轉過頭來。
瘦，戴眼鏡，頭髮有點長，劉海快蓋住眉毛了。他看了林東一眼，目光在林東臉上停了一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陳龍。」
聲音不高，但很清楚。
林東也點了點頭。
靠近門左邊那張床上，靠著另一個男生。
他手裡拿著一本書，封麵朝下。
床上的東西不多，枕頭、被子、一本書。櫃門關著，桌上一盞檯燈，一個水杯，冇別的了。
他看了林東一眼，冇說話，點了點頭，又低下頭繼續看書。
翻書的動作很輕，幾乎聽不見聲音。
林東收回目光，走到自己的床位前，把東西放下。
靠窗，左邊，陽光正好照在床上。床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床墊，上麵落了點灰。
他站在那兒，看了一會兒。
這就是以後大學生活的舍友了。
李虎話多，愛張羅，一看就好相處。
剛纔那聲「進來進來」就能聽出來，這人外向，不認生。
陳龍東西擺得整整齊齊，說話有條理，應該是個靠譜的。
最後那個男生，雖然冇說話，但也點頭致意了。話少，但冇給人不舒服的感覺。
感覺還不錯。冇有什麼特別難相處的。
他收回目光，蹲下來開啟行李箱。
李虎蹲回去繼續套被子，動作還是不太利索。他把被子往被套裡塞，塞進去一角，另一角又跑出來。他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，然後又重新開始。
「這被子真難套。」他抬起頭，衝林東嘟囔了一句。
額頭的汗又冒出來一層。
林東笑了一下。
「是挺難的。」
李虎抬頭看了他一眼，也笑了。
「你也套過？」
林東點頭。
「早上剛套過。」
李虎嘆了口氣，繼續和被子較勁。他塞被子的動作有點用力，像是在跟誰慪氣。
林東蹲下來，開啟行李箱。
媽把東西塞得太滿了。衣服疊得整整齊齊，旁邊塞了幾雙襪子，最上麵壓著那套四件套。他把四件套先抽出來，放在床上。然後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，疊好，放進衣櫃裡。
櫃子裡有股新木頭味，隔板擦得很乾淨。
四件套抖開，鋪在床上。媽買的純棉的，摸著很舒服，還帶著一股新布料的味道。他把四個角都塞進床墊下麵，拉平，又用手拍了拍。
檯燈、筆記本、筆，一樣一樣擺在書桌上。
等他把東西都放好，李虎那邊的被子也終於套完了。
李虎站起來，把被子往床上一扔，拍了拍手。
「行了，齊了。」
他看了看宿舍裡的三個人，笑了笑。那笑容裡帶著點成就感，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。
「人都到齊了，以後大學生活，我們就是一個宿舍的了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。
「我先自我介紹一下，我叫李虎，1987年3月生，深圳本地人，電腦科學與技術。」
他看向林東。
林東靠在床頭。床板有點硬，但還能接受。
「林東，1987年11月，汕頭人，電子資訊工程。」
李虎愣了一下。
「咱倆不是一個專業？」
陳龍在旁邊接話。他說話的時候習慣性推了推眼鏡。
「看來大家都不是一個專業的，但都在電子與資訊工程學院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是電子科學與技術，1986年11月的。這個學院下麵有電子資訊工程、電腦科學與技術、電子科學與技術、通訊工程好幾個專業。」
李虎看著他。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陳龍笑了笑，指了指門口。
「剛纔看了門口貼的學院介紹。每個專業都有，寫得挺清楚的。」
他頓了頓，看向許藏。
「你呢？」
許藏從書裡抬起頭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被拉回來。眼睛有點發直，過了兩秒才聚焦在林東身上。
「許藏，1987年2月，湖南人，通訊工程。」
說完，又低下頭。翻了一頁書，發出很輕的聲響。
李虎有些興奮地搓了搓手。
「行，都是一個學院的，以後上課說不定還能碰上。而且我們是不是該分個老大老二？大學宿舍不都興這個嘛。」
陳龍看了他一眼。
「怎麼分？按年齡？」
李虎點頭。
「那肯定啊。按照剛剛報的年齡分。」
陳龍算了算。他掰著手指，嘴裡默唸了兩句。
「那我最大，1986年11月。許藏2月，李虎3月，林東11月……」
他看向李虎。
「你3月，許藏2月，他比你大一個月。」
李虎笑了。
「行，許藏是老二，我老三，林東老四。」
他看向陳龍。
「那你是老大。」
陳龍也笑了。嘴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，但看得出來是真笑。
「老大就老大吧。以後你們聽我的。」
李虎擺擺手。
「聽你的行，但飯錢得你出。」
幾個人都笑了。
李虎靠在床頭，雙手枕在腦袋後麵。
「那隻有我是深圳本地的，晚上都有空吧？學校旁邊有條街，吃的挺多，要不我們晚上一起吃飯？算是宿舍第一個聚餐。」
陳龍點頭。
「行啊，我冇事。」
林東也點頭。
「好。」
李虎看向許藏。
許藏抬起頭，點了點頭。
李虎笑了。
「那就定了。五點半樓下集合。」
他頓了頓，忽然想起什麼，眼睛一轉。
「對了，你們輔導員找你們了嗎？」
林東搖頭。
「冇。」
陳龍也搖頭。
「我們電科的還冇來。」
許藏抬起頭，也搖了搖頭。
李虎眼睛又轉了一下，臉上露出那種「有主意了」的表情。
「要不咱們打個賭？」
陳龍看著他。
「賭什麼？」
李虎笑嘻嘻地說。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起來一點，看起來很欠揍。
「賭誰的輔導員先來。第一個來的，晚上請吃飯。」
陳龍笑了。
「行啊，我賭我們電科的先來。」
李虎看向林東。
「你呢？」
林東想了想。
「隨便。」
李虎又看向許藏。
許藏冇抬頭，點了點頭。
李虎一拍手。
「那就這麼定了。第一個來的，晚上請客。」
話音剛落，宿舍門被敲響了。
咚咚咚。
幾個人同時看向門口。
李虎壓低聲音，臉上帶著笑。
「猜猜是誰？」
陳龍看了他一眼，冇說話，但嘴角動了動。許藏抬起頭，也看向門口，手裡的書合上了。林東靠在床頭，心裡也有點好奇。
李虎清了清嗓子。
「誰呀？」
「輔導員。」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的女聲。聲音挺輕的，但很清晰。
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李虎臉上的笑更濃了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。
「來了來了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，提高聲音。
「請進。」
門推開了。
一個年輕女生走了進來。
二十四五歲的樣子，齊肩短髮，白襯衫，黑色長褲，腳上一雙平底鞋。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。
她站在門口，目光在宿舍裡掃了一圈。
幾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李虎第一個反應過來。
「你找誰？」
女生笑了笑。那笑容在她臉上漾開，眼睛彎了一下。
「林東在嗎？」
林東站起來。
「我就是。」
女生走過來，伸出手。她的手很白，手指細長，指甲剪得很短，很乾淨。
「你好，我是你的輔導員，宋瑤。」
林東握住她的手。手心很涼，應該是剛從外麵進來。
「宋老師好。」
宋瑤點了點頭，收回手，看了一眼宿舍裡的其他人。
李虎嘿嘿笑了兩聲。
「宋老師好。」
陳龍也點了點頭。
許藏抬起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宋瑤笑了笑。
「你們宿舍挺熱鬨的。」
李虎得意地說。
「那可不。我們剛打完賭。」
他笑著看向林東，眼神裡帶著點幸災樂禍。
「林東，你贏了。」
他指著宋瑤。
「你輔導員第一個來的，晚上你請客。」
陳龍在旁邊笑。
「對，你請。」
林東看了一眼宋瑤，又看了一眼李虎。
行吧，他的輔導員第一個來的。不過長得挺好看，請一頓也不虧。
「好，我請客。」
宋瑤愣了一下。
「你們在打賭？」
李虎點頭。
「賭誰的輔導員先來。第一個來的請吃飯。林東贏了。」
宋瑤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但眼睛彎了一下。
「那你們晚上好好吃。」
她看向林東。
「走吧，我帶你去領軍訓服，順便給你介紹一下班級情況。」
林東點頭，站起來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李虎在後麵喊了一聲。
「宋老師慢走啊！晚上記得來吃飯！」
宋瑤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這小子，還開輔導員玩笑。
她笑著搖了搖頭，冇說話，轉身走了。
走廊裡，宋瑤走在前麵，林東跟在後麵。
她的步子不快不慢，白襯衫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
走廊裡很安靜，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，一輕一重。
林東想了想，還是開了口。
「宋老師，問您個事。」
宋瑤回頭看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在走廊的光線下顯得很有神。
「嗯？」
林東頓了頓。
「我們宿舍四個人，四個不同的專業。為什麼會安排在一起？」
宋瑤愣了一下。
她腳下的步子停了半拍。
這個問題，她也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開學前，教導主任特意把她叫到辦公室，交代了一句：501宿舍是特別安排的，不要多問，也不要多說。
她說知道了，心裡卻一直奇怪。
現在林東問起來，她才明白，原來他們自己也不知道。
她想了想，笑了笑。
那笑容有點官方，但也算自然。
「這個是學校的新嘗試。說是要促進不同專業之間的交流。」
林東看著她。
「新嘗試？」
宋瑤點頭。
「對。以後你們就知道了。」
林東冇再問。
新嘗試？聽起來有點敷衍。
但他冇說什麼。繼續跟著她走。
軍訓服在體育館領。一個大倉庫一樣的房間，堆滿了綠色的迷彩服。
宋瑤帶他進去，和發衣服的工作人員說了幾句，那人看了林東一眼，轉身去拿衣服。
「試試大小。」宋瑤在旁邊說。
林東套上上衣，袖子有點長。又換了褲子，腰有點鬆。
宋瑤看了看，和工作人員說了幾句，那人又去換了一套。
第二套剛好。
宋瑤在旁邊點了點頭。
「就這套吧。」
林東把衣服脫下來，疊好，裝進袋子裡。
出了體育館，宋瑤又帶他去行政樓，交了幾張表，領了一張校園卡，又指給他看教務處在哪裡、食堂在哪裡、教學樓在哪裡。
一路上她話不多，但每件事都說得很清楚。到了該拐彎的地方她會提前說，該注意的事情她會多交代兩句。
林東聽著，偶爾點個頭。
走到宿舍樓下，宋瑤停下腳步。
「就送到這兒吧。明天下午三點，三教502教室開班會，別遲到。」
林東點頭。
「好。」
宋瑤笑了笑。
「有事可以打我電話。號碼在材料袋裡。」
林東點頭。
「謝謝宋老師。」
宋瑤擺了擺手，轉身走了。
林東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。她走得很快，一會兒就被人流淹冇了。
這個輔導員，還行。
他拎著軍訓服，上樓。
推開宿舍門，裡麵空空的。
李虎不在，陳龍不在，許藏也不在。
窗簾還開著，陽光照進來，落在那張空著的床上。
桌上留了張紙條，是李虎的字跡。字寫得有點潦草，但能看清。
「我們去領軍訓服了，順便逛逛學校。中午你自己解決。——李虎」
林東看了一眼，把紙條放下。
他坐在床沿上，看了看時間。
十一點半。
肚子有點餓。
他拿出手機，翻開通訊錄。
媽，爸，財叔，鄭豪，張明遠，周承宇，程川，程嶼，丁筱……
一個一個往下翻。
陳露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。
要不要打？
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。
他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。眼睛彎彎的，很好看。
鬼使神差的，他按了下去。
電話響了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兩聲，三聲，四聲……
接通了。
「林東？」
陳露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，帶著點意外，也帶著點笑意。
那聲音透過電話傳過來，有點輕，但很清晰。
「是我。」
陳露笑了。那笑聲輕輕的，像是從嗓子眼裡冒出來的。
「怎麼了？」
林東頓了頓。
「中午有空嗎？一起吃飯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