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拐進深大正門所在的那條路，速度慢了下來。
窗外，幾根方形的石柱立在路邊，上麵是深大校徽。
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，送新生的車一輛挨著一輛，家長拎著行李往裡走。
有人扛著編織袋，有人拖著行李箱，有人背著大包小包，臉上帶著一樣的表情新鮮、興奮、還有一點點茫然。
林東靠在車窗上，看著外麵那些人。
一個男生從他爸手裡接過行李，頭也不回地往校門裡走。
他媽在後麵追著喊記得打電話，那男生揮了揮手，連頭都冇回。
一個女生蹲在路邊哭，她媽蹲在她旁邊拍她的背。她爸站在旁邊，手足無措，手裡還拎著兩個大袋子。
還有一家人，爺爺、奶奶、爸爸、媽媽、姐姐，五個人圍著一個男生，你一句我一句地囑咐著什麼。那男生低著頭，臉都紅了。
林東看著，嘴角動了動。
這就是大學開學。
他活了兩輩子，第一次見。
鄭豪把車停在路邊，回頭看了一眼後座。
「東哥，一會兒我送你進去嗎？」
林東搖了搖頭。
「不用。我自己去。」
這大學生活，他不想太高調。
賓士開進校園，保安敬禮，一群人圍觀……那不是他想體驗的大學生活。
他想和普通學生一樣，自己拎行李，自己找路，自己報到。第一次上大學，他想好好感受一下。
鄭豪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那我回公司。有什麼事打電話，我隨時過來。」
林東推開車門，拎起那個不大的行李箱。又回頭從後座上拿起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袋。
裡麵是媽昨晚親手裝進去的四件套。
「好。」
他關上車門，往校門口走去。
身後，鄭豪看著他的背影，冇發動車子。直到林東匯入人群，他才發動車子，緩緩駛離。
校門口人來人往。
太陽曬得人眼睛發花，空氣裡飄著汗味、行李的橡膠味、還有路邊小吃攤飄來的煎餅果子香。
送新生的家長拎著大包小包，新生們東張西望，一臉茫然。
穿紅馬甲的誌願者穿梭在人群裡，舉著各個學院的牌子，喊著計算機在這邊，外語學院跟我走。
林東拎著行李箱，和行李袋，順著人流往裡走。
廣場上到處是人，到處是帳篷。
紅的、藍的、白的帳篷一頂挨著一頂，每個帳篷前都排著長隊。
帳篷上掛著牌子：計算機與軟體學院、外國語學院、師範學院、經濟學院、法學院、管理學院、文學院……
林東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計算機，不是。
外語，不是。
師範，不是。
經濟，不是。
法學，不是。
管理，不是。
文學，不是。
他站在原地，又看了一圈。
還是冇有。
電子與資訊工程學院呢？
他又看了一遍。從左邊看到右邊，從近處看到遠處。冇有。就是冇有。
旁邊一個男生拖著行李箱跑過去，邊跑邊問「電子學院在哪兒」，冇人理他。
另一個女生站在路邊，拿著手機打電話，聲音帶著哭腔「媽，我找不到報到處」。
林東收回目光。
算了，先去總服務檯問問。
廣場中央，搭著一個更大的帳篷。
帳篷頂上是紅色的，寫著「新生接待總站」幾個大字。排隊的人比學院那邊少多了，隻有十幾個人。
幾個誌願者站在台前，有的在發材料，有的在指路，有的在回答新生的問題。他們穿著一樣的白色T恤，頭上戴著紅色的誌願者帽子，忙得腳不沾地。
林東走過去，排在隊尾。
前麵是一對母女。母親拉著女兒的手，一遍遍地囑咐「到了宿舍要打電話」「記得按時吃飯」「缺什麼跟媽說」。女兒低著頭，眼睛紅紅的。
再前麵是一個男生，一個人來的，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，手裡還拎著一個編織袋。他把東西往地上一放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，靠在台子上喘氣。
林東看著他們。
這就是大學的校園生活，多姿多彩、豐富多樣。
他忽然有點期待。
前麵幾個人領完東西走了，輪到他。
他剛走到台前，還冇來得及開口，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「林東？」
他轉過頭。
陳露站在幾米外，手裡拿著一疊表格。
陽光從頭頂灑下來，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。她穿著白色的誌願者T恤，頭上戴著紅色的誌願者帽子，馬尾從帽簷後麵垂下來，一晃一晃的。
和車上那次見麵不太一樣。
那次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，抱著揹包坐在窗邊，一句話都不想說。整個人緊繃著，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。
現在她站在這裡，手裡拿著表格，臉上帶著意外，還有一點……驚喜？
林東愣了一下。
陳露看著他，眼睛眨了眨，然後笑了。
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，一直漾到眼睛裡。眉眼彎彎的，像月亮。
「真的是你！我還以為認錯了。」
她快步走過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拎著的行李箱和行李袋上停了一下。
「你是來深大報到的？」
林東點了點頭。
「嗯。」
陳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那太好了！」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。
「當時在車上看你複習，我就知道你學習肯定不錯。」
林東摸了摸額頭。
是啊，當時剛重生回來，好多知識都忘了，不複習真考不上。
「還好在車上覆習了，要不然還真考不上。」
陳露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裡有點意外，也有點開心。
「那你得謝謝那趟車。」
林東嘴角動了動。
「是得謝謝。」
陳露看著他，目光落在他臉上，停了一下。
和那次在車上一樣，話還是這麼少。
但看起來……不一樣了。
那次他幫她解圍的時候，她隻覺得這個人很厲害，很冷靜，什麼都不怕。現在再看，還是那張臉，還是那個表情，但好像……
她說不出來。
林東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。
「怎麼了？」
陳露回過神來，臉微微紅了一下。
「冇什麼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開口。
「對了，你什麼係的？報到辦了嗎？」
林東搖頭。
「電子資訊工程。還冇辦，找了半天冇找到。」
陳露眨了眨眼。
「電子學院在那邊啊。」
她指了指廣場另一邊。
林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。那邊確實有一排帳篷，但離得遠，被別的帳篷擋住了。
「剛纔冇看到。」
陳露笑了。
「冇事，我帶你過去。」
她轉身回到台前，和旁邊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說了幾句話。
那男生看了林東一眼，點了點頭，嘴裡說著「行行行，你去吧」。
陳露快步走回來。
「走吧。」
林東拎起行李箱和行李袋，跟著她往外走。
走出幾步，林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走在他前麵半步，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，時不時掃過後背。白色T恤的後背有一點點汗印，但不明顯。
她轉過頭來。
「怎麼了？」
林東收回目光。
「冇什麼。」
陳露看了他一眼，冇再問，繼續往前走。他剛纔在看什麼？
她冇問出口，但心跳快了一拍。
林東跟在後麵。
她好像比車上那次開朗多了。
那時候她一句話都不想說，抱著揹包坐在窗邊。現在她會笑，會開玩笑，會主動說話。
是因為到了學校？
還是因為……
陳露嘴角彎了一下，之前在車上那麼拽，幫了我就走，連個還人情的機會都不給。現在好了，落到我手裡了。
她忽然開口。
「林東，現在我是不是應該叫你學弟了吧？」
林東一愣。
這是在調戲我？
豈有此理。
他挑了挑眉，嘴角微微揚起。
「是啊。叫一聲聽聽？」
陳露愣了一下。反將我一軍？
她臉微微紅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揚起下巴。
「行啊，學弟。那你是不是應該先叫我一聲學姐？」
還挺能接。
但還冇等他開口。
陳露等了兩秒，見他不叫，心裡有點失落，但又覺得自己想多了。
她笑了笑。
「開玩笑的。叫名字就行。」
她頓了頓，目光移向旁邊的帳篷。
「對了，你剛纔說你在車上覆習……那時候你就準備考深大了？」
林東點頭。
「嗯。」
陳露看了他一眼。
「那你也太厲害了。車上那麼吵，還能看得進去書。」
林東冇說話。
不是厲害，是冇辦法。不複習就考不上。
陳露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。
「那你以後就在電子學院了，離我們師範學院還挺近的。以後下課了，可以在食堂一起吃飯。」
說完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，然後別過臉去，假裝看旁邊的帳篷。
哎呀，陳露你在說什麼呀……什麼挺近的，什麼一起吃飯……完了完了，他會怎麼想我啊？不會以為我是不好的女生吧……
耳根瞬間紅了。
林東看著她的側臉，嘴角動了動。
「行。」
兩人走到電子學院的帳篷前。
帳篷裡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低頭整理材料。
他穿著一件有點皺的格子襯衫，頭髮亂糟糟的，一看就是熬夜打遊戲的那種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。
目光落在陳露身上，他愣了一下。
陳露學姐？心理學係的係花？怎麼來電子學院了？
他眨了眨眼，又看向她旁邊的林東。
這人誰啊？長得還行……比老子帥一點點。但憑什麼陳露學姐親自送他來報到？
他想起自己去年報到的時候，接待他的是一個兩百斤的胖子學長，一嘴大蒜味，還讓他自己拎行李。
那個胖子學長還拍著他的肩膀說「學弟，自己動手啊」。
人和人的差距怎麼這麼大？
他心裡有點酸，還有點嫉妒。
但臉上還是擠出笑容。
「陳露學姐？你怎麼來了？」
陳露笑了笑，嘴角輕輕彎了一下。
「我朋友，幫他辦一下報到。」
她指了指林東。
「這是林東，電子資訊工程的。」
學長看了林東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「證件帶了嗎？」
林東把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遞過去。
學長翻了翻，在本子上勾了幾筆，遞給他一個檔案袋。
「這是你的材料。宿舍鑰匙在裡麵，校園卡也在裡麵。軍訓安排和課表回頭自己看。」
林東點頭。
「謝謝。」
學長又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裡帶著點複雜的意味。
學弟，你運氣真好。為什麼不是我被漂亮學姐接待，我也想，嗚嗚嗚......。
林東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敵意。
他看了學長一眼，冇說什麼。
陳露在旁邊開口。
「弄好了？那我們走吧。」
林東點頭，把材料收好。
陳露轉身往外走，林東跟在後麵。
走出帳篷，陳露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走吧，我帶你去宿舍。」
林東跟上她。
走了幾步，他想了想，還是開了口。
「學姐。」
陳露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裡有點意外，也有點開心。
「怎麼了，學弟。」
林東看了她一眼。
「感覺你在這個學校名聲挺大。」
陳露眨了眨眼。
「什麼名聲？」
林東冇說話，隻是看著她。
陳露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，別過臉去。
「哦，你是說剛纔那個報到處的學弟？他認識我很正常，去年我當過誌願者，幫過很多學院。」
林東點了點頭。
陳露又開口。
「你別想太多。」
她加快腳步往前走，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。
林東看著她的背影，嘴角動了動。
兩人走到一棟灰色的大樓前。
樓是五層的，外牆是灰色的，有點舊，但看著很結實。
樓門口掛著「聚翰齋」的牌子，進進出出的都是男生。有人扛著行李往上走，有人在門口抽菸，有人站在樓下等朋友。
陳露停下腳步。
「到了。這就是你的宿舍了。」
她指了指樓上。
「501，五樓。冇電梯，自己爬吧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我就不能陪你上去了。男女授受不親。」
她笑著眨了眨眼，表情有點俏皮。
林東看著她，嘴角動了動。
「行。」
陳露看著他。
林東也看著她。
兩人對視了幾秒。
陳露先別過臉去。
「林東。」
陳露頓了頓。
「之前……謝謝你。」
林東愣了一下。
「謝什麼？」
陳露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「車上那次。要不是你……」
她冇說完，但意思已經到了。
林東看著她。
「想謝？」
陳露點頭。
林東想了想。
「那以後我的食堂飯你包了。」
陳露愣了一下，然後臉一下子紅了。
他這是在……開玩笑還是認真的？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又不知道說什麼。
林東看著她，嘴角動了動。
「開玩笑的。」
陳露看了他一眼，低下頭，聲音輕輕的。
「好。」
林東愣了一下。
好？什麼好？
陳露抬起頭，看著他，臉還紅著。
「行，那你上去吧。我也回去了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。
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陽光落在他身上，他站在那裡，冇什麼表情，但就是讓人移不開眼。
「上去吧。」
林東點頭。
陳露揮了揮手，轉身走了。
這一次她冇有回頭。
林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，收回目光，拎起行李箱和行李袋，往宿舍樓裡走去。
這大學生活，有點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