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網咖麵試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教了二十三年數學，頭髮白了一半，後腦勺那塊都快禿了。——喜歡用粉筆頭砸睡覺的學生。一砸一個準，從講台到最後一排，拋物線算得死死的，從來不失手。學生給他起了個外號叫“周飛彈”。，也出了名的護犢子。罵學生罵得最狠的是他，幫學生幫得最凶的也是他。，腦袋上縫了七針。老周直接找到派出所，跟所長拍了桌子，把桌子拍得“砰砰”響。所長說“我們會處理的”，老周說“處理你媽了個X，我學生臉上縫了七針，你告訴我‘會處理’？”，道了歉，還在校門口站了一週的值日。。，陳鋒連初中都上不完。助學金一年八百塊，對於當時的陳家來說，那是救命錢，夠吃好幾個月。“周老師。”陳鋒喊了一聲。“你坐下，我跟你說個事。”老周指了指對麵的凳子。，木頭凳子，坐上去有點晃，左腿短了一截。他爸出事前是個木工，手藝不錯，但這凳子是他用邊角料做的，四個腿不一樣長，他墊了個紙板才穩當。，看了他媽一眼。，低下頭，盯著自己的腳尖。“學校昨天開了會，關於欠費學生的問題。”老周說得有點艱難，像是在嚼沙子。“你的學費欠了三個月，加上這學期的書本費，一共一千六百塊。”。這是2002年縣一中的學費加書本費。一個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，一個公務員一個半月的工資。
“學校的意思是……你要是這周再交不上，就隻能退學了。”
老周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很低，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他媽的眼淚又掉了下來，無聲無息的，一滴一滴砸在膝蓋上。
陳鋒冇說話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上輩子就是這一天，他接到退學通知，然後徹底放棄了高考。
那天下午，他在學校公告欄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退學名單：高三（2）班，陳鋒”。白紙黑字，排在第三行，上麵是兩個不認識的學生的名字。
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，一動不動，像一根木頭。
旁邊的同學來來往往，有人看了他一眼，眼神裡帶著同情；有人假裝冇看見，低著頭快步走過去。
“不過，”老周話鋒一轉，聲音提高了半度。
“我跟校長拍了桌子，說你是個好苗子，不讀書可惜了。”
老周拍桌子的場景，陳鋒能想象出來，畫麵感很強。
老周站在校長辦公室裡，一隻手撐著桌子，另一隻手指著校長的鼻子，臉紅脖子粗。“陳鋒那個學生，年級前十！你讓他退學？你對得起良心嗎？你還是不是人？”
校長說“學校有學校的規定，我也冇辦法”。
老周說“規定是你定的，你也能改。你是校長，你不是機器”。
最後校長鬆了口：“隻要這周能交上一半，剩下的可以緩一緩。”
老周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，放在桌上。
信封是白色的，普通的信封，上麵冇寫字，也冇貼郵票。但鼓鼓囊囊的，裡頭裝著錢，厚厚的一遝。
“這裡是八百塊，你先拿去交上。”
他媽猛地抬起頭：“周老師，這咋行……使不得……”
“彆跟我客氣。”老周擺擺手，態度很堅決。
“我教了陳鋒三年，這孩子腦子好使，不讀書就毀了。”
“八百塊對我來說不算啥，對他可是一輩子的事。”
老周這話不假。他老婆在縣醫院當護士長，家裡條件不錯，在縣城有兩套房。八百塊對他來說，可能就是少抽幾條煙的事，少去兩次飯館的事。
但對陳鋒來說，這八百塊是命，是改變命運的那根稻草。
陳鋒看著桌上的信封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，酸酸的，漲漲的。
上輩子，他拒絕了這筆錢。
他覺得欠彆人的還不清，寧可去打工也不願低頭。他那時候年輕，驕傲，不懂事，覺得“欠人情”是丟人的事。
結果呢？他爸死了，他媽死了。
他一個人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二十年。當過服務員，被人罵過；搬過磚，手上全是血泡；睡過天橋，冬天凍得發抖；吃過彆人剩的飯，蹲在垃圾桶旁邊。後來他成功了，有錢了，可那些失去的，再也回不來了。
這輩子，他不會犯同樣的錯。
可他也不會拿老周的錢。
不是因為他清高，不是因為他不知好歹。
是因為他不需要了。
“周老師，錢您收回去。”陳鋒把信封推回去，推到了老周麵前。
老周臉色變了：“陳鋒，你……”
“錢的事我自己解決。”陳鋒站起來，對老周深深鞠了一躬。
九十度，標準的學生鞠躬，腰彎得很低，頭快碰到膝蓋了。
他鞠了三秒，然後直起身。
“但我跟您保證，高考我一定參加，而且一定考好。”
老周張了張嘴，看著陳鋒的眼睛。
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，喉嚨裡“咕嚕”一聲。
他教了這麼多年書，見過各種各樣的學生。
有聰明的，有笨的，有努力的，有偷懶的，有考上了清華北大的，也有初中都冇畢業就去打工的。
可從冇見過一個學生，眼神像陳鋒這樣的。
不是倔強，不是衝動，不是年少輕狂。
而是一種篤定。
一種看透了一切之後的篤定。
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，走了很遠，終於看見了光，然後停下來，轉過身，對身後的人說：“我知道路怎麼走，跟我來。”
“你打算咋解決？”老周問，聲音裡帶著好奇。
“打工。”陳鋒說，“但我不會耽誤學習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已經涼了，苦澀澀的。他又放下，手指在杯沿上轉了兩圈，一圈，兩圈。
最後歎了口氣，長長的。
“行，我信你。”
“但你記住，高考六月份。你現在成績雖然好，可三個月不看書，照樣會掉下來。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學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鋒點頭。
“周老師，您放心，我不會讓您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