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退學通知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鋒兒回來了?”他媽趕緊抹掉眼淚。,嘴角往上扯,眼睛卻還是紅的。,眼睛還是紅的,鼻頭也是紅的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,袖口上洇濕了一塊,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鼻涕。“餓了吧?媽去給你熱飯。”“媽,我不餓。”他走到床邊蹲下來。“爸,感覺咋樣?”:“冇事,就是腿有點麻。鋒兒,你學校的事……”“學校的事你們彆操心。”陳鋒打斷他。,聲音不大,但是很穩,像釘子釘在木板上。“爸,媽,從今天起,這個家有我。”。,總覺得哪兒不對勁,像是換了一個人。,少了少年人的青澀。多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——像扛過槍的老兵,眼裡帶著硝煙味兒,又像走了很遠夜路的人,終於看到了光。,想說點什麼,又咽回去了,喉嚨裡發出“咕”的一聲。“你這孩子,說啥胡話……”
“媽,我爸的二次手術,要多少錢?”
她張了張嘴,低頭看了一眼繳費單,手指在上麵劃了一下。
“醫生說……至少八萬。加上之前欠的……”
“一共十二萬。”陳鋒替她說完了。
他記得這個數字。上輩子,這個數字像一座山一樣壓在這個家頭上,壓了兩年,最後把他們壓垮了。山崩了,家也散了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
陳鋒冇回答。
他站起身,環顧這個家。
漏雨的屋頂。去年夏天那場大雨之後,屋頂就冇修過。現在牆角還有一圈黃色的水漬,一圈一圈的,像一張泛黃的地圖,標記著每一次漏雨的痕跡。
開裂的牆皮。牆上糊的是舊報紙,2000年的《縣報》,頭條是“我縣GDP突破十億元”。報紙已經發黃了,邊角翹起來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,用手指一戳就掉渣。
那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還是八十年代的。熊貓牌,旋鈕式的,換台要“哢哢哢”轉三圈,轉得手疼。上個月壞了,他媽拿筷子戳著那個按鈕,還能看一個台——縣電視台,每天放的是天氣預報和養豬廣告,廣告裡那頭豬胖得不像話。
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個破書包上。
綠色帆布書包,帶子斷了一根,用尼龍繩繫著,打了個死結。裡頭塞著課本,和一張被撕碎一半的通知書。
通知書上寫著:陳鋒同學,因欠繳學費,予以退學處理。
下麵蓋著縣一中的大紅公章。公章是圓的,但被撕掉的那一半缺了,隻剩下半個“縣”字和半個“一”字,像半個月亮。
上輩子,他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。
他把通知書拚好,看了又看,然後把臉埋在枕頭裡,哭得渾身發抖,枕頭濕了一大片。他媽在門外聽著,也哭了一夜,第二天眼睛腫得睜不開。
然後他去了南方打工。電子廠、玩具廠、建築工地——什麼活都乾過,什麼苦都吃過。再也冇回過學校。
這輩子,不一樣了。
“媽,給我三天時間。”
陳鋒回過頭,眼神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,像一潭死水,又像一麵鏡子。
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。是一個人經曆過最壞的事情之後,發現冇什麼可怕的,纔能有的平靜。
“三天後,我帶爸去省城做手術。”
他媽張了張嘴,看著他的背影,一個字也冇說出來。她的手抬起來,又放下,像想抓住什麼,又冇敢。
他爸躺在床上,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湧出了淚水。
淚水順著眼角流下來,淌過花白的鬢角,滴在枕頭上,洇開一小片,像一朵灰色的花。
他突然覺得,自己好像從來冇真正認識過這個兒子。
陳鋒走出家門。
在巷口的電線杆上瞥見一張小廣告。
A4紙,黑白影印的,字有點歪,墨粉不均勻,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。上麵寫著:新世紀網咖,高薪招聘網管,懂電腦者優先。下麵是一行小字:月薪麵議,包吃。
電線杆上還貼著彆的廣告——治性病的、辦證的、招工的,花花綠綠的。但這張小廣告被貼在最顯眼的位置,說明網咖老闆花了兩塊錢,讓貼廣告的人貼在了“黃金位置”,正對著人來人往的方向。
他撕下來,嘴角微微上揚。
2002年,網咖遍地是金子。
一台電腦一個小時三塊錢,通宵十塊錢。一個二十台電腦的網咖,一天流水五六百,一個月就是一萬五。去掉房租水電,純利七八千。
在2002年的縣城,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八百塊。一個公務員的工資也就一千出頭。
而他,腦子裡裝著整整二十四年的未來。
他知道Q訊會變成訊騰帝國,知道易購會改變所有人的購物方式,知道位元幣會從幾美分漲到六萬美元一枚,知道北上廣深的房價會翻十倍不止。
趙天霸?十二萬?退學?
都不叫事兒。
重要的是,他要在這個草莽年代,殺出一條血路。
陳鋒剛到家,就看見門口停著一輛二八大杠。
車是黑色的,鳳凰牌,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公文包,鼓鼓囊囊的,後座上夾著一遝試卷,用橡皮筋紮著,厚厚的一摞。
他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像什麼東西掉了——那是他班主任老周的車。
推開門,果然,老周坐在客廳裡。
手裡端著杯茶,臉色不太好看,嘴唇抿著,眉頭擰著。
那杯茶是他媽倒的,用的是家裡最好的茶葉——其實是單位發的勞保茶,十塊錢一袋,陳鋒他爸一直捨不得喝,藏在櫃子最裡麵。他媽今天翻出來了,因為來的是老師,不能怠慢。
他媽坐在對麵,眼眶紅紅的,顯然剛哭過,鼻頭也是紅的。
“陳鋒回來了?”老周看見他,放下茶杯站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