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母親的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他媽拉著陳鋒的手,眼淚止不住地流,鼻涕一把淚一把。“鋒兒,要不咱不讀書了。”“媽聽說南方廠子裡招工,一個月能掙一千多……”。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怕。她怕兒子太辛苦,怕兒子為了這個家,把自己的前途搭進去,怕兒子走錯路。“媽,我說了,書我肯定讀。”陳鋒打斷她,聲音不大,但很堅定。“而且我要考最好的大學。”:“最好的大學?清華?”“對,清華。”,覺得他瘋了,覺得他在說夢話。,考上清華的,一隻手數得過來,不超過五個。上一個還是五年前,那孩子後來在縣城敲鑼打鼓,縣長親自接見,送了一塊匾,上麵寫著“國之棟梁”。,她心裡竟真的生出了一絲希望,像是黑暗裡亮起了一盞燈。。,有光。。,五平米,放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就轉不開身,轉身都費勁。床是單人床,鐵架子,床板是幾塊木板拚的,有些地方已經翹了。桌子是他爸做的,桌麵磨得發亮,邊角有墨水的痕跡,還有一道刀刻的“早”字。
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和一張世界地圖,是上初中時貼的,邊角已經翹起來了,用透明膠粘了好幾次。
他開啟那個破書包,把裡麵的東西全倒了出來。
課本。語文、數學、英語、物理、化學、生物,六本。課本的封麵已經磨白了,邊角捲起來,像被啃過一樣。裡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,紅色的、藍色的、黑色的,層層疊疊。
練習冊。學校發的,黃色的封皮,上麵寫著“高考總複習”五個字,印著一座大學的大門,不知道是哪所學校。他做了大半本,剩下的空白頁被他用來當草稿紙了,畫滿了數學公式和物理推導。
一支快用完的圓珠筆。筆芯還剩最後一截,透明塑料管裡的油墨隻夠再寫幾千字了。他捨不得扔,用膠布纏了一圈,防止漏油,筆帽也裂了,用膠帶纏著。
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。
紙條上是林小雅的筆跡。
字很秀氣,一筆一劃,整整齊齊,像是刻出來的。跟她的人一樣,乾乾淨淨,安安靜靜。
“陳鋒,加油,你一定可以的。”
下麵是她的名字——林小雅,和一個笑臉。笑臉的嘴巴畫得有點歪,但能看出來是笑著的,彎彎的,像月牙。
林小雅。
陳鋒閉上眼睛,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,像被人用手捏住了。
上輩子,林小雅是他心裡永遠的白月光。
他們從小一起長大。小學同班,坐了三年同桌。初中同班,雖然冇同桌了,但每天一起上下學。高中雖然不同班,但教室隻隔了一個走廊,不到十米。
每天早上,他會在走廊上等她。她會在七點二十準時出現,揹著個藍色書包,頭髮紮成馬尾,走路很快,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。
高二那年,他鼓起勇氣想表白。
他買了一支鋼筆,英雄牌的,花了十五塊,是他省了一個星期的早飯錢。用了一個星期的時間,寫了一封信。信寫了改,改了寫,撕了好幾版。最後定稿的時候,信紙上有塗改液的痕跡,白花花的一片。
可就在他準備把信給她的那天,他爸出事了。
他站在醫院走廊上,手裡攥著那封信,站了很久。走廊裡人來人往,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他把信攥得皺巴巴的,手心裡全是汗。
然後他把信撕了,扔進了垃圾桶。
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她。
後來他聽說林小雅考上了省城大學醫學院。他想去找她,但冇去。他覺得自己是個打工的,她是個大學生,不是一個世界的人,彆去打擾人家了。
再後來,他聽說她得了腎病。
因為冇錢透析,大三那年就走了。
他得知訊息的那天,一個人喝了一整瓶白酒。
52度的,紅星二鍋頭。喝完之後,胃裡像著了火,他吐了一夜,哭了一夜,嗓子都哭啞了。
那是他上輩子最大的遺憾。
這輩子,他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。
他在心裡對自己說,像發誓一樣。
淩晨四點,陳鋒被一陣動靜弄醒了。
他睡客廳沙發。
那沙發是八十年代買的,彈簧早就塌了,坐上去就是一個坑,起來的時候得用手撐著扶手才能站起來。他鋪了一床舊被子當床墊,勉強能睡,但每天早上起來腰都是酸的。
他爸就躺在一米外的床上。
床頭的夜燈還亮著,十五瓦的燈泡,發著昏黃的光,照得屋子像箇舊照片。他爸睡著了,眉頭皺著,眉心擠出一個“川”字,嘴裡偶爾發出含糊的呻吟聲——腿疼,疼得睡不踏實。
他睜開眼,看見他媽正在門口穿鞋。
“媽,你去哪?”
她身體一僵,像被定住了一樣,回過頭來,臉色不太自然,眼神躲閃。
“我……我去菜市場,早點去能買到便宜的菜。”
陳鋒坐起來,盯著她。
他上輩子就知道這個謊。
不是去菜市場。是去血站。
縣血站在城西,離他們家騎車要四十分鐘。獻血一次兩百塊,獻血漿一次一百五。她每次都說是“去菜市場”,然後騎著她那輛二八大杠,吱吱呀呀地蹬四十分鐘到血站,擼起袖子,把胳膊伸出去,眼睛一閉,牙一咬。
“媽,你是不是去賣血?”
她的臉唰地白了,白得像紙。
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,像做錯了事的小孩。
可他已經看到了袖口裡露出的獻血證。
那個小本子是紅色的,封麵寫著“無償獻血證”四個金字,燙金的,在燈光下反光。但隻有獻血的人才知道,“無償”是對醫院說的,對獻血的人,一管血就是兩百塊錢,那是救命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