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三句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我還知道,你媽在縣醫院,肝硬化早期,要三萬塊。”,是上輩子陳鋒在網咖聽人說的。那天黃毛不在,是他一個老鄉說的——黃毛是單親家庭,他媽一個人在縣城掃大街,早上四點起來,晚上八點纔回家,一個月掙四百塊。供他讀書,供他吃飯。後來他學壞了,跟著趙天霸混,但他媽一直不知道。肝硬化查出來的時候,已經是早期,醫生說能治,但要三萬塊。,對2002年的黃毛來說,是個天文數字。他一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。“趙天霸答應借你,條件是讓你替他頂一次故意傷害的罪。”。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。那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巷子裡,像一記悶雷,震得人心裡發慌。“你替他蹲三年,他給你三萬。你覺著這買賣劃算?”。,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,“吱嘎吱嘎”的,像老鼠叫。,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。瘦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咕咚一聲,嚥了口唾沫。黑子的嘴唇在發抖——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怕。他嘴脣乾裂了,滲出一絲血。,麵前這個穿校服的學生,跟他們想象的不一樣。“彆聽他胡咧咧!”瘦猴扯著嗓子喊,聲音有點劈,像破鑼,“這小子詐咱們呢!他一個窮學生,能知道個屁!”。陳鋒聽得出來,他的聲音在發抖,尾音都飄了。。。
“你媽的主治醫生姓劉。”
“你昨天在醫院走廊上給他跪下了,對不對?”
“他告訴你,再不交錢就停藥。”
黃毛的眼眶一下就紅了,紅得像兔子。
這件事,他連趙天霸都冇告訴過。昨天下午,他在縣醫院三樓的走廊上,當著十幾個人的麵,給劉醫生跪下了。走廊裡有人在輸液,有人在抽菸,有人在打電話。他不管了,“撲通”一聲跪下,磕了三個頭,額頭都磕青了,磕出了血印子。劉醫生把他扶起來,歎了口氣,說最多能拖一週,一週之後,藥就停了。
“咣噹”一聲。
鋼管掉地上了。
砸在碎磚頭上,彈了兩下,滾到牆根停住了,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。
“我給你指條路。”
陳鋒從兜裡掏出二十塊錢。
那是他原本準備買複習資料的錢。兩張十塊的,疊成一個方塊,用皮筋紮著,整整齊齊。他上輩子養成的習慣——錢要疊整齊,不能皺。因為他窮過,知道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,都是血汗。
“拿去買了煙,回去告訴趙天霸,就說堵到我了,可我身上就二十。”
“他要是問彆的,你就說我嚇得尿了褲子。”
黃毛愣愣地接過錢。
他的手碰到陳鋒的手指時,明顯感覺到那隻手是涼的,但很穩。不像一個被堵在巷子裡的學生,倒像一個坐在談判桌上的人,鎮定得不像話。
“對了——”
陳鋒轉身,又補了一句,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“你媽的事,三天後去省城人民醫院,掛肝膽外科張主任的號,就說是我介紹的。”
“費用的事,到時候有人會幫你。”
黃毛徹底傻了。
他張著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。腦子裡嗡嗡的,像有幾百隻蜜蜂在飛,什麼也聽不見,什麼也看不見。
等他回過神來,陳鋒已經走出巷子了。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拖在地上,像一把黑色的刀,又長又窄。
陳鋒走出巷子。
陽光打在臉上,他卻覺得脊背發涼,像有人往他脖子裡塞了塊冰。
不是因為害怕。
是因為他想起來了——家裡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他,比趙天霸麻煩多了。
上輩子,他就是在這一天回家,然後發現他爸已經三天冇吃藥了。他媽把藥藏起來了,說要省著吃,留錢給他交學費。他爸躺在床上,疼得滿頭大汗,一聲不吭。
他幾乎是跑著回去的。
從東大街到職工巷,騎車要二十分鐘,跑的話,十五分鐘能到。
他跑了。
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來,像個帆。劣質的運動鞋踩在水泥地上“啪啪”響,鞋底已經磨平了,有點打滑。路過早點攤的時候,老闆娘喊了一聲“陳鋒你跑啥”,他冇理,也冇空理。
遠遠就看見自家那扇掉了漆的鐵門半掩著。
鐵門上的漆是紅色的,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,一塊一塊的,像長了牛皮癬。門把手上繫著一根紅布條,那是他媽去年過年時係的,現在已經褪成了粉色,邊角都毛了。
裡頭傳來他媽壓著嗓子的哭聲,一聲一聲的,像刀子割在心上。
“秀蘭,彆哭了……是我冇用……”
是他爸。
聲音虛得像風裡的蠟燭,隨時要滅,說一句話要喘三口氣。
陳建國今年才四十六歲。但在床上躺了三個月之後,看起來像六十多。人瘦了一圈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臉上的麵板皺巴巴的,像曬乾的橘子皮。頭髮白了一大半,亂糟糟地搭在枕頭上,好久冇洗了。
推開門,中藥味兒直沖鼻子,濃得發苦。
那味道他太熟悉了。當歸、黃芪、川芎——他媽每天五點鐘起來熬,用那個破了邊的砂鍋,熬兩個鐘頭,藥渣倒了再熬一遍。為了省煤氣,一鍋藥要熬三遍才捨得倒,最後一遍的藥湯淡得像水。
不到二十平的客廳裡,他爸躺在一張借來的病床上。
那張病床是從縣醫院租的,一個月五十塊,鐵架子,搖起來會“吱呀吱呀”響。床單是他媽自己縫的,用的是家裡的舊被麵,上麵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,花瓣都快看不出來了。
兩條腿打著石膏。石膏上寫著他媽的名字——王秀蘭,和一個日期:2002.2.17。那是他媽怕石膏拿混了,特意寫上去的,字寫得歪歪扭扭。
他媽坐在床邊,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,手裡攥著一遝繳費單。
那些繳費單她攥了好幾天了。紙都皺了,邊角捲起來,上麵的字被汗浸得有些模糊,但數字還是能看清的——八千、三千、五百,一筆一筆,觸目驚心。
“媽,爸。”
他的聲音有點發抖,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上輩子,他爸在他大二那年走的。
不是因為治不好。是冇錢治。二次手術要八萬,他們冇有。他爸是在一個冬天的晚上走的,外麵下著雪,屋裡生著爐子,他媽握著他的手,眼睜睜看著監護儀上的線變成一條直線。那條線拉直的時候,他媽哭得昏了過去。
他媽在他三十歲那年也走了。走之前還唸叨著“鋒兒還冇成家”,然後閉上眼睛,再也冇有睜開。
這兩件事,紮了他兩輩子,想起來就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