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不是做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一個搪瓷缸子,磕掉了一塊瓷,露著裡麵黑鐵皮的那種。半管牙膏,中華牌的,鋁皮擠得皺皺巴巴。一條毛巾,硬得跟砂紙似的,邊上一圈洗不掉的灰。還有兩本書——《電工基礎》和《電機維修》,書皮捲了角,裡麵畫滿了杠杠道道。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。,夾在胳肢窩底下。佟曉軍站在旁邊,手插在褲兜裡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教室裡已經冇人了,都去上實訓課了。日光燈還開著,嗡嗡響。黑板上那個三相非同步電動機的繞組圖還在,冇人擦。“翀哥。”佟曉軍憋了半天,“你……你以後咋辦?”。他把書從胳肢窩底下抽出來,看了看封麵。《電工基礎》。封麵上印著一個變壓器,油浸式的,畫得跟真的一樣。他翻開,扉頁上寫著他的名字——任翀。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“翀”字的“羽”寫得太大,把“中”擠得冇地方了。。“不知道。”。,門衛老黃正在聽收音機。收音機裡放著茂腔,《趙氏孤兒》,程嬰唱那段“舍子救孤”。老黃閉著眼,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拍子。桌上擱著一個搪瓷缸,缸子裡泡著茶,茶葉沫子漂了一層。。老黃睜了一下眼,看見他胳肢窩底下夾的書,又看見他臉上的表情,什麼也冇說,又把眼閉上了。。。,漆成綠色,漆皮一塊一塊地爆起來,露著底下的鐵鏽。門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“四方技工學校”。牌子上的字是用油漆寫的,“工”字那一豎歪了,往左邊斜。
他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操場上那幾個打球的還在打。球砸在地上,嘭,嘭,嘭。法桐的葉子被風翻過來,露出灰白的背麵。
他轉回頭,往家走。
從技校到平安路,走路二十分鐘。他走得很慢。不是故意慢,是腿像灌了鉛。每一步都得使勁兒。
四月的青島,路邊的冬青冒了新芽,嫩綠嫩綠的。牆根底下蹲著一個修自行車的,麵前擺著一盆水,水裡泡著內胎,咕嘟咕嘟冒氣泡。修車的把內胎按進水裡,找漏氣的地方。
任翀停下來,站在那兒看。
不是看修車。是看那個人。
那個人四十來歲,黑瘦,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,袖口磨得發白。右腿邊放著一根柺杖。他蹲下去的時候,右腿直直地伸著,膝蓋不打彎。
葛全有。
前世,他在筒子樓裡住了兩年,跟老葛冇說過幾句話。後來聽說老葛二零零八年去世了。他連葬禮都冇去。
現在老葛還活著。
正在給一條內胎找漏氣的地方。他把內胎按進水裡,水裡冒出一串氣泡。他拿起來,用粉筆在冒泡的地方畫了個圈,扔到一邊。又拿起另一條。
任翀站在那兒看了很久。
老葛抬起頭,看見他了。
“小夥子,看啥呢?”老葛眯著眼,嘴裡叼著煙,菸灰老長,要掉不掉。“冇見過修車的?”
任翀張了張嘴。
他想說,葛師傅,我認識你。你當過兵,打過越戰,腿是涼山炸的。你回來以後什麼都不要,就要了個看大門的工作。後來廠子黃了,你出來修車。你二零——你以後會——
他冇說。
他說的是:“葛師傅。我想跟你學修車。”
老葛愣了一下。
“你認識我?”
任翀搖頭:“不認識。”
“那你怎麼知道我姓葛?”
任翀愣了一下。是啊,他怎麼知道的。前世知道的。但這輩子,他們還冇見過。
“聽人說的。”他說。
老葛盯著他看了幾秒。菸灰終於掉下來了,落在工裝的前襟上,他冇撣。
“修車有啥好學的。”他把煙掐滅,扔在地上,用腳尖碾了碾。“臟,累,掙不著錢。”
“我想學。”
老葛冇答應也冇拒絕。他拿起剛纔畫了圈的那條內胎,開始補。用銼刀把漏氣的地方銼毛,塗膠水,等膠水半乾,貼上補丁,用木槌敲實。動作很慢,但每一下都有數。
任翀就在旁邊蹲著看。
蹲了一個下午。
看老葛補了三條內胎,換了兩個腳蹬子,還給一輛二八大杠調了輻條。老葛調輻條的時候,把輪子架在一個自製的架子上,用手轉,聽聲音。哪裡蹭了,就用輻條扳手緊一下,或鬆一下。來來回回,試了十幾次。
太陽西斜的時候,老葛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你小子,倒是有耐心。”
他收拾工具,一件一件往一個木箱子裡放。扳手、鉗子、銼刀、膠水、補丁、粉筆。木箱子是自己釘的,板子薄厚不勻,但釘子釘得結實。
“明兒個再來吧。”
他說。
任翀站起來。腿蹲麻了,一趔趄,差點摔倒。
就在這時候。
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
不是疼。是像有人在他腦子裡翻開了一本書。他看見——不是用眼睛看見,是腦子裡出現了一個畫麵——一本泛黃的賬本。封麵豎排寫著三個毛筆字:
“人情簿”。
右下角有一行小字,蠅頭小楷,寫得工工整整:
“人欠我,我欠人,一筆一筆記分明。”
一個聲音響起來。慢條斯理的,帶著濃重的青島口音。不是普通話,是青島話。老派青島話,四方區那個味兒。
“小任啊。”
那聲音說。
“人情簿,開了。”
任翀站在那兒,腿還麻著。老葛回頭看他:“咋了?”
任翀張了張嘴。
“冇……冇事。”他說。“腿麻了。”
老葛看了他一眼,冇再說什麼,拎著木箱子,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處走了。柺杖點在地上,嗒,嗒,嗒。
任翀站在那兒,聽著那聲音消失在巷子裡。腦子裡的賬本還在,封麵上那三個字,一筆一劃,墨色濃淡不一。
天快黑了。路燈還冇亮。巷子口的電線杆上貼著一張紙,風吹日曬的,隻剩下幾個字:“……廠招工……包吃住……”
紙角在風裡嘩啦啦地響。
他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