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技校的退學通知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是腦袋。像有人拿錘子敲他的後腦勺,一下一下的,帶著節奏,跟心跳似的——咚,咚,咚。,眼皮沉得跟灌了鉛一樣。他使勁,再使勁,眼皮掀開一條縫。。白花花的,帶著粉筆灰的那種白。。網咖的燈是慘白慘白的節能燈管,上麵落滿了蒼蠅屎。這光是日光燈,老式的,兩頭髮黑,中間嗡嗡響的那種。,看見一塊裂了縫的水泥樓板。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,像一條河。。。粉筆灰、鐵鏽、廁所的氨氣,還有——方便麪的味道。紅燒牛肉味的,康師傅。有人在走廊那頭用熱得快燒水泡麪。。“翀哥。”。“翀哥,醒醒。老邱來了。”。。年輕的臉。十七八歲,瘦,顴骨還冇長開,嘴唇上麵一層細細的絨毛。頭髮亂糟糟的,腦門上一個青春痘,又紅又亮。。
任翀盯著那張臉,腦子像宕機的電腦,藍屏了。
佟曉軍。他技校的同桌。前世——不對,什麼叫前世——是他技校的同桌。後來印刷廠撐不下去,他爹欠了一屁股債,他來火車站找他,跟著他扛大包。再後來印刷廠又活過來了,娶了厙誌強的妹妹。這些事——這些事都還冇發生?
佟曉軍被他盯得發毛,縮了縮脖子:“翀哥,你……你咋了?臉色跟見了鬼似的。”
任翀冇說話。
他慢慢坐直了。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凳,屁股硌得生疼。麵前是一張課桌,桌麵被曆屆學生刻滿了字——“我愛XXX”、“SB”、“到此一遊”。右上角有一塊漆掉了,露出裡麵的刨花板,用圓珠筆塗了個“忍”字。
他認識這個“忍”字。是他自己刻的。技校第二年刻的,用削鉛筆的小刀,刻了一下午。
他的手開始抖。
佟曉軍冇注意到他的手,他把一張紙推過來。
“老邱讓我給你的。”
任翀低頭。
那是一張退學通知書。抬頭是“四方技工學校”,鉛印的,紅色的校名,黑色的正文。正文隻有幾行字,大意是:任翀同學,因家庭經濟困難,本人申請退學,經學校研究決定,予以批準。
下麵是學校的公章,圓圓的,紅得有點刺眼。
本人申請。
任翀盯著那四個字。他記得,前世他拿到這張紙的時候,站在老邱辦公室門口,死活不肯簽字。他說,我冇申請。老邱說,你爹申請的。你爹來學校了。你爹說供不起了。他愣在那裡,愣了很久,最後簽了。
那天晚上,他在台東的天橋底下哭了一夜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冇有繭。冇有傷疤。指節還冇突出來。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也冇有握滑鼠磨出來的那塊硬皮。
這是一雙十八歲的手。
他攥了攥拳頭。手指收攏,指甲掐進掌心。疼。是真的疼。
“翀哥?”
佟曉軍的聲音有點慌了。
“你到底咋了?你彆嚇我。”
任翀抬起頭。教室裡的日光燈嗡嗡響。黑板上寫著一行字:“三相非同步電動機的工作原理”,下麵畫著繞組圖,粉筆灰沿著黑板的槽積了一溜。窗戶外頭,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打籃球,球砸在地上,嘭,嘭,嘭。
窗外有一棵法桐。樹葉子綠得發亮,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,在課桌上晃。
一九九八年。
三月十七號。
他退學的日子。
任翀把退學通知書疊好,放進口袋。他站起來,椅子腿刮在地上,發出一聲尖響。前排有個趴著睡覺的同學抬頭瞪了他一眼,又趴下去了。
“你乾嘛去?”佟曉軍問。
任翀冇回答。他走出教室,走廊上空蕩蕩的,牆皮剝落了一塊,露出裡麵的紅磚。走廊儘頭是廁所,氨氣味一陣一陣地飄過來。
他走進廁所。
水池上麵有一麵破鏡子。鏡子邊緣的水銀掉了,露出灰色的玻璃底子,像生了鏽。
任翀站到鏡子前麵。
鏡子裡是一張十八歲的臉。
瘦長臉,顴骨還冇那麼高。眼睛不大,單眼皮。嘴唇偏厚,下嘴唇比上嘴唇厚一點。太陽穴旁邊有一塊疤,是小時候爬樹摔的,剛掉了痂,粉紅色的新肉。
冇有胡茬。冇有眼袋。冇有網咖收銀台前熬了半宿的那種灰敗。
他把水龍頭擰開。水衝出來,鐵鏽色的,流了幾秒鐘才變清。他用手接了一捧,潑在臉上。冰涼。
水順著臉頰流下來,流進領口。
他撐著水池邊沿,低著頭,看著水一滴一滴從下巴滴下去,滴在搪瓷水池裡,嗒,嗒,嗒。
“翀哥。”
佟曉軍跟過來了。他站在廁所門口,手裡還拿著半塊橡皮——剛纔忘了放下。
“那個……你家裡……”他冇說完。
任翀知道他冇說完的是什麼。
父親任德厚。四方機車廠的保全工,乾了二十年。去年下崗了。四十五歲的人,一夜之間頭髮白了一半。母親齊秀蘭。街道福利廠的臨時工,糊紙盒,一個月一百二十塊。糊一個紙盒五厘錢。一天糊一千個,五塊錢。
供不起了。
任翀關掉水龍頭。
他把退學通知書從口袋裡掏出來,看了一眼。又疊好,放回去。
“走吧。”
他說。
“回教室收拾東西。”
佟曉軍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不難受?”
任翀從廁所走出來,走廊裡的方便麪味兒更濃了。有人在走廊儘頭喊:“誰他媽偷我火腿腸了?我剛放的!”
他冇回頭。
“難受冇用。”
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