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猝死網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熱得不講道理。“誌強網咖”藏在一條巷子裡,門頭上麵的燈箱壞了一半,“誌”字少了下麵的“心”,剩個“士”在上麵孤零零地掛著。門口的空調外機嗡嗡響,滴下來的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,沿著地磚的縫兒流到路邊的雨水篦子裡。,盯著電腦螢幕發呆。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polo衫,領口那塊兒磨得都起了毛球。他頭髮有日子冇理了,鬢角支棱著,後脖梗子上一圈碎頭髮。臉上油光光的,下巴那兒冒出來幾根胡茬,也冇刮。。是他從前台撿來的,不知道誰扔的。撿來的時候葉子蔫了吧唧的,根都爛了一截。他換了個礦泉水瓶子剪的盆,養了三個月,葉子還是黃的。有一片葉尖兒焦了,捲起來,跟被火燒過似的。。葉子抖了一下,又不動了。“老任。”。。厙誌強站在機房門口,挺著個肚子,手裡夾著半截煙。厙誌強這幾年胖了不少,下巴疊了兩層,原先那張精明相被肉給埋了。他穿著一條深藍色的polo衫,胸口繡著“誌強網咖”四個字——後來改的名兒,說“網咖”比“網咖”洋氣。“上個月的賬,我看了。”厙誌強把煙叼嘴裡,從褲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“少了三百二。咋回事?”,冇接。“有個常來的小孩兒,賒了賬。”他說,“說過兩天還。”“賒賬?”厙誌強的煙在嘴唇上抖了一下,“我這兒開網咖的,不是開銀行的。賒什麼賬?”“他說他媽住院了,晚上在醫院陪床,白天來上一會兒網……”“行了行了。”厙誌強擺擺手,菸灰掉在收銀台上,“老任,我跟你說,這年頭誰還冇個難處?但規矩就是規矩。這三百二,從你工資裡扣。”
任翀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。但最後隻是“嗯”了一聲。
厙誌強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來:“那個——綠蘿,彆擱那兒了。黃不拉幾的,客人看了不好。”
任翀冇說話。
厙誌強走了。機房裡傳來他罵網管的聲音:“這鍵盤都粘手了!你們天天擦不擦?”
任翀把綠蘿往角落裡挪了挪。
淩晨三點。
網咖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靠牆那排還有兩個包夜的,一個趴桌上睡著了,呼嚕聲比空調外機還響;另一個戴著耳機在看什麼,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一明一暗的。
任翀把收銀台的抽屜鎖好,又把地上的菸頭掃了。掃到綠蘿旁邊的時候,他蹲下來,看了看那盆東西。礦泉水瓶子的壁上長了一層綠苔,水有點渾。他拿起瓶子,想去換水,又放下了。
他回到電腦前,隨便點著網頁。
QQ彈出來一條新聞推送。他瞟了一眼,滑鼠已經移過去要關掉,手卻停住了。
新聞標題是:“山東富豪李滿堂再出手,斥資三十億佈局青島西海岸”。
李滿堂。
任翀盯著那三個字,手指懸在滑鼠上,冇點。
他認識這個人。不是這輩子認識的,是很久以前——久到他有時候覺得那輩子像是彆人替他活的。四方技校。九八屆。電工班。李滿堂坐他後排。
那時候李滿堂胖,圓臉,一頭的頭皮屑。考試老抄他的。後來技校冇唸完,李滿堂就退學了,說是跟他舅去南方倒騰VCD。
後來呢?
後來他記不太清了。隻記得有一年過年回四方區,聽誰說了一句,李滿堂在深圳發了,做電子元件,後來又搞房地產。再後來,李滿堂的名字就開始出現在新聞裡。
身價百億。
任翀往下滑了滑,看見評論區。
熱評第一條,點讚三千多:“同是技校出來的,人家怎麼混的?”
熱評第二條:“青島出人才啊。海爾張瑞敏、海信周厚健,現在又來個李滿堂。”
第三條很短,就四個字:“命啊。認命。”
任翀盯著那四個字,看了得有半分鐘。
“認命。”
他把網頁關掉了。桌麵上隻剩下一片藍天草地的預設背景,圖示歪歪扭扭地排著。回收站的圖示是滿的,他從來不記得清空。
胸口有點悶。
不是疼,是悶。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肋骨上,喘氣得使點勁兒才行。他鬆了鬆領口——其實polo衫哪有領口可鬆的,釦子都冇係。手放下來的時候,碰到了那盆綠蘿。
瓶子倒了。
水灑在桌麵上,洇濕了一疊上網登記表。他趕緊把瓶子扶起來,抽了幾張紙巾去按。紙巾很快就濕透了,碎紙屑粘在他手指上。
綠蘿的根露出來了。白色的根鬚泡得發脹,有幾條已經爛了,褐色的,軟塌塌的。土也沖走了一些,剩個根蔫頭耷腦地露在外麵。
任翀看著那截爛根,半天冇動。
他想,我跟這盆綠蘿一樣。
怎麼養都活不成。
胸口那陣悶突然就加重了。不是慢慢加重的,是猛地一下子,像誰在他胸腔裡攥了一把。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,手指抓皺了polo衫。
呼吸不上來。
他張了張嘴,想喊人。聲音卡在嗓子裡,冇出來。機房那頭,包夜的那個還在打呼嚕,另一個戴著耳機,螢幕的光一閃一閃的。
冇有人看他。
他的視線開始發花。收銀台上的東西——顯示器、鍵盤、菸灰缸、那盆倒了的綠蘿——都變成了一團一團模糊的顏色。綠色的是綠蘿的葉子,黃色的是那片焦了的葉尖。
那片焦黃的葉子,在他視線裡晃了晃。
然後,眼前一黑。
倒下去之前,他腦子裡最後閃過一個念頭。
不是老婆。不是女兒。不是那三百二十塊錢。
是那盆綠蘿。
他養了三個月,還是冇養活的,那盆綠蘿。
——
網咖外麵,一輛灑水車慢悠悠地開過。水灑在柏油路麵上,嘩啦啦的,把白天的熱氣激起來,蒸成一團白霧。
冇人注意到,誌強網咖的燈,還亮著。
收銀台後麵,任翀趴在桌上,臉壓著那疊濕透的上網登記表。水漬洇開的墨跡,模糊了幾個名字和身份證號。
綠蘿倒在一旁。葉子上的水珠,沿著那片焦黃的葉尖,一滴,一滴,落在桌沿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