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神秘投資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蘇知知坐巴士過來的時候，天剛下過雨。，外麵裹著從養母鐵盒裡找出來的一塊藍布。布袋是她從深水埗菜市場撿的，原本裝米的，洗了好幾遍，米漿的味道還在。她揹著它走進亞視大門時，門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。。是因為她十七歲，揹著米袋改的布袋，眼神像來收賬的。，四十多歲，戴黑框眼鏡，辦公室桌上堆滿錄影帶和分鏡指令碼。蘇知知被工作人員領進來時，他正在接電話，一邊對著話筒說“那個古裝劇的片頭不行，重剪”，一邊用手勢示意她坐下。。她把藍布開啟，取出錄影帶，放在桌上。，拿起錄影帶看了看。冇有標簽，冇有片名，隻有透明盒子上用油性筆寫了兩個字：涼茶。字跡偏小，一筆一劃都收著。“你自己拍的？”“是。”。畫麵亮起來的時候，蘇知知的手指在布袋帶子上收緊了一下。，黃阿婆的手正在抓一把崗梅根。鏡頭從她的手指推上去，泥塊從指縫間簌簌落下，落在銅鍋裡。畫麵是灰濛濛的——養父那台老式攝像機拍出來的東西自帶一層灰調，像深水埗清晨的霧氣。但那雙手在灰調裡反而更清楚了。指節粗大，手背上的青筋像廟街後巷的舊水管，銅勺握在手裡，勺柄上被握了四十七年的手指印在特寫鏡頭下清晰得近乎殘忍。，看到這裡時，身體慢慢前傾。，黃阿婆攪動銅鍋裡的草藥。蒸汽升起來，裹著廟街的霓虹燈光變成一團有顏色的霧。鏡頭一動不動，從她的手推到她的臉，再從她的臉搖向她背後正在熄滅的霓虹燈。全片冇有旁白，冇有配樂，冇有字幕。隻有畫麵，和畫麵裡本來就有的聲音——草藥在水裡翻滾的咕嘟聲，銅勺碰到鍋沿的輕響，遠處大排檔的炒菜聲，霓虹燈熄滅時細微的電流聲。。黃阿婆坐在涼茶鋪門口的塑料凳上，麵前放著那碗蘇知知喝過的涼茶。碗沿有一道被茶漬染成褐色的裂紋。阿婆看著街麵，廟街的燈一盞一盞暗下去。畫麵定格在她背影的邊緣——那條被霓虹燈勾出來的細細的光邊，正在消失。。。他按下倒帶鍵，錄影機發出哢嗒哢嗒的機械聲，像一隻老鐘在走。
“這誰教你拍的？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他又沉默了一會兒，把錄影帶從播放器裡退出來，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。透明盒子，兩個字，冇有標簽。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知知。
“你多大？”
“十七。”
“學過？”
“冇有。”
陳編導把錄影帶輕輕放回桌上。“下週來試鏡。但我要跟你說實話——節目能不能做，要看投資方。我這裡能給的隻有一台攝像機和播出時段，其他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知知說。
陳編導看著她。蘇知知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，嘴角那顆極淺的痣因為抿著唇而顯得倔強。她的眼睛裡冇有那種新人被誇之後的欣喜，有的是一種很安靜的、早就想好了接下來要往哪裡走的東西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蘇知知。”
她離開的時候，陳編導還坐在那裡，錄影帶擱在手邊。蘇知知走出亞視大樓時雨又下起來了，她把布袋抱在懷裡，站在門口的雨棚下等雨小一點。廣播道的巴士站離這裡要走五分鐘，她冇帶傘。
她冇有等雨停。她把布袋往懷裡揣緊，走進雨裡。
幾天後，涼茶短片在亞視內部傳閱了一圈。先是陳編導給隔壁組的導演看了，導演給製片人看了，製片人在午餐時給投資部的人看了。冇有人在會議室裡正式放映，都是在各自的辦公室裡、剪輯台上、甚至茶水間的小電視上看的。看完的人都問同一個問題——“這誰拍的？”
然後一個名字開始在亞視內部流傳。不是蘇知知。是涼茶。大家不記得那個十七歲女孩叫什麼，隻記得那雙在蒸汽裡攪動草藥的手，和最後霓虹燈熄滅時阿婆坐在塑料凳上的背影。
蘇知知不知道這些。
她照常去TVB跑龍套，照常被安排最苦最累的戲份，照常收工後去廟街拍黃阿婆。阿婆已經開始習慣她的攝像機了——不再問“你拍什麼”，隻是在蘇知知舉起鏡頭時，會把銅勺攪動的動作放得更慢一些，讓草藥在鍋裡多翻滾一會兒。她們之間形成了一種沉默的默契。阿婆煲茶，蘇知知拍。拍完了阿婆端一碗涼茶給她，她喝完，說“阿婆我明天還來”。阿婆點頭。
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幾天。
一天晚上蘇知知從廟街回到劏房，養父還冇回來。她開啟那台老式剪輯機，把今天拍的素材導進去。螢幕亮起來的時候，她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那部手機是養父的舊諾基亞，按鍵上的數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，隻能接打電話和收簡訊。蘇知知拿起來，螢幕上顯示一條未讀簡訊，傳送號碼冇有存過。
“好內容值得被看見。”
蘇知知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。七個字，冇有署名。她把手機放下，拿起筆在剪輯機旁邊的筆記本上記了一筆。她記的是簡訊收到的時間和那七個字，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還是那個號碼。
“不用回。”
蘇知知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，繼續剪片子。剪完一段她拿起手機，給那個號碼回了一條：“你是誰？”
冇有回覆。
第二天在片場，蘇知知蹲在道具箱旁邊吃盒飯，室友阿花端著自己的飯盒湊過來。阿花是TVB的臨時演員，比蘇知知大兩歲，在深水埗合租一間劏房。她的訊息靈通得不像一個跑龍套的——哪個監製要開新戲、哪個導演脾氣不好、哪個副導演吃回扣，她全知道。
“知知，你那個涼茶短片在亞視傳瘋了。”阿花壓低聲音，筷子夾著一塊燒鴨，“我聽說有個神秘投資人介入了，幫你把片子過了審查。本來文化類節目要過好幾道審批的，你那個片子連台標都冇有，正常根本播不了。”
蘇知知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什麼投資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隻知道是亞視高層直接打過招呼的。”阿花咬了一口燒鴨，嚼了兩下，“不過我聽說啊，顧言澈最近在亞視有投資。就是那個影帝，顧言澈。他去年開始投亞視的節目，據說投了好幾檔。”
蘇知知想起那條簡訊。七個字。冇有署名。她低頭把盒飯裡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，咀嚼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截。
“顧言澈？”她把筷子擱在飯盒上，“為什麼？”
“我怎麼知道為什麼。人家影帝想投什麼投什麼。”阿花聳聳肩，“不過要是真的是他，那你可走運了。顧言澈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挑內容，他看上的專案，十個有九個爆。”
蘇知知冇有接話。她把飯盒扔進垃圾桶，從布袋裡掏出那本筆記本。翻到記簡訊的那一頁，她在“好內容值得被看見”旁邊又添了一行字——“神秘人·顧言澈？”。
她把筆記本合上，放進布袋最裡層。
收工後蘇知知冇有直接回深水埗，她去了養父的小餐館。蘇建國正在灶台前炒菜，手腕上貼著膏藥，鍋鏟在他手裡翻飛。油鍋裡的火苗躥起來，映亮了他臉上被歲月和油煙燻出的皺紋。他看到蘇知知進來，冇有說話，隻是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那張桌子。桌上放著一碗糖醋排骨，還冒著熱氣。
蘇知知坐下來，夾起一塊排骨。養父的糖醋排骨和佛山老街上的味道一模一樣，她從小吃到大。排骨炸得外酥裡嫩，糖醋汁掛在肉上，亮晶晶的，酸甜比例剛剛好——酸在前，甜在後，最後剩在嘴裡的是一點點鹹。那是蘇建國的配方，他從不寫下來，隻說“火候到了，味道自然對”。
蘇知知吃完一碗飯，把碗筷收到後廚的水池裡。養母以前總站在這個水池前洗碗，洗了十幾年。現在她躺在醫院裡，水池邊上還掛著她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。
蘇知知把碗洗了，擦乾，放進碗櫃。然後她走到灶台前，站在養父旁邊。
“爸。”
蘇建國冇回頭，鍋鏟還在翻。
“有人幫我過了審查。”
蘇建國把炒好的菜倒進盤子裡，鍋鏟刮過鐵鍋的聲音像一聲悠長的歎息。他放下鍋鏟，轉過身看著蘇知知。他冇有問是誰幫的、為什麼幫。他隻是看著女兒，然後伸手，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。手掌粗糙，溫熱，按下去的時候帶著灶台的溫度。
然後他轉回身，繼續炒下一道菜。
蘇知知站在那裡，灶台的火光映在她臉上。她冇有再說話，隻是把養父按過的那邊肩膀輕輕聳了一下，像是想把那個溫度留住。
回到劏房已經是深夜。蘇知知坐在床上，把那本筆記本攤在膝蓋上。記簡訊的那一頁，“好內容值得被看見”旁邊畫著一個問號，“神秘人·顧言澈”後麵也畫著一個問號。她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。
顧言澈。影帝。資本方。據說投資亞視。和那條冇有署名的簡訊。
係統對這條簡訊冇有任何提示。蘇知知在等——等係統像遇到趙青雅時那樣彈出命運線波動的提示。但冇有。螢幕安安靜靜，隻有主線任務的進度條在緩慢移動。
蘇知知把筆記本合上，關了燈。
黑暗中，她把那塊百工令玉佩從領口拽出來，握在手心。玉佩貼著麵板的地方已經溫熱了，但玉石本身還是涼的。兩種溫度疊在一起，像那條簡訊——來自一個她不認識的人，說了一句讓她記住的話。
“好內容值得被看見。”
蘇知知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，然後閉上眼睛。
窗外，深水埗的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著。廟街的方向，涼茶鋪的燈已經熄了，但銅鍋裡的草藥渣還留著餘溫。亞視大樓裡，那盤寫著“涼茶”兩個字的錄影帶被推進播放器，螢幕亮起來，黃阿婆的手正在蒸汽中緩慢攪動。
按播放鍵的那隻手，戴著一串琥珀色的手串。珠子是糖畫的糖色染的，每一顆顏色都不一樣。手串的主人靠在椅背上，看著螢幕上那雙手。
他冇有開燈。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——眉骨立體，眼神深邃沉靜，左手腕的手串在熒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看完最後一場，他把錄影帶倒回去，重新播放。黃阿婆重新點燃煤爐的那一瞬，火苗躥起來，映亮了她臉上的皺紋。顧言澈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他拿起手機，翻到一個號碼，打了幾個字，傳送。
蘇知知的諾基亞在黑暗中亮起來。她睜開眼，拿起手機。螢幕上躺著一條新簡訊，來自那個冇有存過的號碼。冇有多餘的話，隻有三個字。
“不用謝。”
蘇知知盯著螢幕，手指在回覆鍵上懸了一瞬，然後按下去。
“你是誰？”
傳送。螢幕暗下去。再也冇有亮起來。
蘇知知把手機放在枕頭邊，翻了個身。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縫隙在她臉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，像廟街涼茶鋪熄滅前，黃阿婆背影邊緣那條正在消失的光邊。
她冇有再睡著。
也冇有再發簡訊。
隻是把手伸到枕頭底下，摸到那本筆記本的邊角，指腹在封麵上一遍一遍地畫著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