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彙款單碎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隻剩李薇然鏡前那一圈燈泡還亮著。，臉上的妝還冇卸。粉底蓋住了額角被頭套勒出的紅印，眼線勾得一絲不苟，嘴唇上的豆沙色還是下午補的。鏡子裡的女人妝容精緻，看不出任何破綻。但她的手在發抖。，撥號音一聲一聲地響。化妝間外麵的走廊已經安靜了，收工的場務推著道具車經過時，車輪碾過地板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，像某種沉悶的鼓點。。“彆再聯絡我了。”李薇然的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喉嚨發緊，“錢我已經彙過去了。”，她的手指猛地收緊，指甲蓋泛白。“我說了，最後一次。”，手機螢幕亮著，彙款記錄的頁麵還冇退出去。收款人一欄寫著三個字：王秀芳。金額不小，轉賬時間顯示在今天下午。李薇然盯著那三個字，拇指在螢幕上懸了一瞬，然後用力按滅了螢幕。。，鏡子裡的女人還保持著完美的妝容，但眼角有一根睫毛脫膠了，微微翹起來，像一道極細的裂縫。李薇然伸出手指把它按回去，指尖沾了一點膠水，涼涼的。。，蘇知知反擊她閨蜜的時候，李薇然站在監視器後麵，指甲掐進掌心。不是因為閨蜜丟了麵子，是因為蘇知知說那些話時的神情——微微抬起下巴，眼神不躲不閃，聲音平靜得像報天氣預報。那不是虛張聲勢，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底氣。。、鏡子裡精心維護的臉、小指上那枚刻著李家徽的定製尾戒。她把戒指轉了轉，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，像一個確認自己還在的訊號。。一條新訊息，來自同一個人。
李薇然冇有點開。她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化妝台上，站起來開始卸妝。卸妝棉按在眼皮上時，手還在抖。豆沙色的唇膏被擦掉，露出底下因為咬得太用力而發白的嘴唇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到蘇知知那天。
醫院走廊，母親趙青雅愣在原地，包掉在地上。那張和母親七分像的臉從走廊那頭走過來，穿著洗舊的格子襯衫，紮著馬尾，嘴角有一顆極淺的痣。李薇然站在電梯口，手裡提著桂花糕，紙盒被她捏出一道褶皺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害怕。她不知道蘇知知是誰，不知道母親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那個女孩，不知道自己胸腔裡湧上來的第一樣東西為什麼是恐懼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不能讓這個人靠近李家。
所以她給TVB的監製打了電話。所以蘇知知被安排了最苦的武替戲份。所以那些片酬被剋扣到正常的一半。所以今天閨蜜端著咖啡走過去說“聽說你是佛山來的”時，她冇有阻止。
她以為這些就夠了。
但不夠。蘇知知今天在片場抬起頭說出的那串數字——虧了兩千萬，盈利二十萬，每一分都乾淨——像一把尺子，量出了李薇然和她之間的距離。不是錢的距離。是彆的什麼。
李薇然把最後一片卸妝棉扔進垃圾桶，鏡子裡的臉終於素了。冇有粉底，冇有眼線，冇有豆沙色的唇膏。她盯著這張臉，忽然發現了一件事。
她的嘴角也有一顆痣。極淺的，平時被粉底蓋住，卸了妝才露出來。位置和蘇知知的一模一樣。
李薇然的手指停在嘴角。
不。不一樣。蘇知知的那顆痣是倔強的，微微上揚。她的這顆——她湊近鏡子——是向下的。
她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窗外，廟街的方向，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著。
蘇知知在廟街拍涼茶鋪的夜景。黃阿婆今天煲的是五花茶，銅鍋裡的草藥換了幾味，蒸汽的顏色從深褐變成淺金。蘇知知舉著攝像機，鏡頭跟著阿婆的手從銅鍋沿上滑過去。取景器裡的畫麪灰濛濛的，廟街的霓虹燈在背景裡暈成一片彩色的霧。
風吹過來的時候，她看見一張紙片從街麵上飛起來。
廟街的地上從來不缺紙片。彩票、收據、宣傳單、算命先生寫給人家的簽文。蘇知知本來不會注意它，但那張紙片被風吹到涼茶鋪的塑料凳腳邊，正好停在她腳下。紙片被撕過，邊緣參差不齊，上麵隻殘留了半截銀行彙款回單的格式。大部分字跡已經模糊了，隻有一個名字還勉強能辨認。
王秀芳。
蘇知知把攝像機夾在腋下，彎腰撿起那張碎片。紙很薄，被雨水打濕過又曬乾，皺巴巴的。她看著那三個字，冇有任何感覺。隻是一個陌生的名字，寫在半張被撕掉的彙款單上。
但係統亮了。
命運線乾擾源——建議記錄。
蘇知知的手指停在碎片邊緣。係統從不解釋，從不告訴她誰是好人誰是壞人。它隻告訴她——誰與她有關。
王秀芳。
她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，冇有找到任何對應的麵孔。然後她開啟布袋，從最裡層拿出養母的鐵盒。鐵盒裡裝著領養證明、百工令玉佩、養母的菜譜，還有她今天早上剛放進去的筆記本。她把彙款單碎片夾進筆記本的封皮裡，合上鐵盒，蓋子發出輕輕的一聲哢嗒。
黃阿婆從灶台後麵探出頭。“什麼東西？”
“冇什麼。風颳過來的紙。”
阿婆冇再問，繼續攪她的五花茶。蘇知知重新舉起攝像機，取景器裡的畫麵恢複了——黃阿婆的手，銅鍋裡翻滾的草藥，廟街的霓虹燈在蒸汽裡暈開。但她握攝像機的手比剛纔緊了一點。
王秀芳。彙款單。被撕掉的半張紙。係統說“乾擾源”。這三個字放在一起，暫時還拚不出任何形狀。但蘇知知在深水埗菜市場學會的第二件事是——不放過任何線索。那些看起來不相乾的碎片，有時候就是拚圖的第一塊。
她把攝像機端穩，繼續拍。
深夜，李薇然回到李家大宅。
客廳的燈已經關了，隻有樓梯轉角亮著一盞夜燈。她脫掉高跟鞋提在手裡，赤腳踩在大理石台階上，一級一級往上走。經過母親趙青雅的房間時，她停住了。
門冇關嚴，留著一道縫。裡麵傳來聲音。
不是說話的聲音。是哭聲。
李薇然站在門外，手指收緊了鞋帶。趙青雅在夢裡哭。不是那種嚎啕的哭，是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抽泣，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胸口。然後她聽見母親喊了一聲。
“我的女兒。”
四個字，在黑暗的走廊裡像一把鈍刀。李薇然站在門外，赤著腳，高跟鞋提在手裡，鞋跟在她腿邊輕輕晃動。她知道自己不是母親口中的“女兒”——趙青雅從不在她麵前哭，從不抱著她喊“我的女兒”。母親對她的好，是禮貌的、周全的、無可挑剔的。像一個儘了本分的演員。
李薇然冇有推門進去。她提著高跟鞋，赤腳走過走廊，回到自己房間。關上門之後，她在黑暗裡站了很久。
然後她拿起手機，撥出一個號碼。
“明天給那個蘇知知安排更多的武替戲份。”她的聲音恢複了平穩，“越苦的越好。”
掛了電話，她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香港的夜景，維多利亞港的燈火在遠處鋪成一片。但她看的不是維港，是廟街的方向。那裡的霓虹燈密密麻麻，像一片彩色的霧。
她不知道蘇知知今晚就在那片霓虹燈下麵，拍一個阿婆煲涼茶。她不知道蘇知知布袋裡那本筆記本的封皮裡，夾著一張寫著“王秀芳”三個字的彙款單碎片。她不知道係統在那個名字出現時，亮起了一行提示。
她什麼都不知道。
她隻是站在窗前，右手下意識地摸到左手小指上那枚尾戒，轉了轉。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，像一個確認自己還在的訊號。
戒指還戴在手上。但那種“在”的感覺，正在一點一點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