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廟街涼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蘇知知從TVB的片場出來，膝蓋上的淤青還冇散。。李薇然“好心”給她安排的武替戲份——從二樓跳下來，落在紙箱上。動作指導喊了七次“再來一條”，她跳了七次。最後一次落地時膝蓋磕在紙箱邊緣，腫了一個拳頭大的包。收工時場務給她一個信封，她數了數，是正常片酬的一半。。她把信封收進布袋，用濕紙巾擦掉手掌上蹭破的皮，走出片場時甚至還對門口保安點了點頭。，坐巴士二十多分鐘。她靠著車窗，把養父的老式攝像機抱在懷裡。鏡頭蓋上那些磨花的痕跡在路燈一晃一晃的光線下像一張舊地圖。她從布袋裡摸出養母的菜譜，翻到那一頁——黃阿婆，廟街涼茶鋪，二十四味。旁邊養母的字跡：“阿婆的涼茶，冇人接了。”。廟街。。大排檔的鐵鍋翻炒聲、算命先生的吆喝、賣翻版光碟的攤販把音響開得震天響。蘇知知穿過這些聲音，沿著養母菜譜上記的地址往深處走。空氣裡的草藥味越來越濃，從大排檔的油煙味裡硬生生辟出一條路來。，縮在一家收檔的菜檔和一間賣香燭的老鋪之間。鋪麵很窄，門口擺著兩張褪色的塑料凳和一個已經熄滅的煤爐。銅鍋還架在爐子上，鍋底殘留著深褐色的茶漬。牆上掛著一塊手寫的價目牌：二十四味、五花茶、感冒茶、雞骨草。字跡被油煙燻得發黃，但每一筆都端正。。，把銅鍋從爐子上搬下來。動作很慢，但手穩。那是一雙老手，指節粗大，手背上的青筋像廟街後巷的舊水管一樣凸起。她穿著灰色碎花短袖，頭髮灰白，在腦後挽成一個髻。，把攝像機從布袋裡拿出來。開啟鏡頭蓋的聲音很輕，但黃阿婆還是聽到了。。，見過很多老人的臉。菜市場賣魚的陳伯、樓下修鞋的梁叔、小餐館隔壁賣報紙的阿婆。他們的臉上都有一種相似的東西——被生活磨了大半輩子後剩下的那種既不抱怨也不期待的平靜。黃阿婆的臉上也有這種平靜，但多了點什麼。蘇知知後來想了很久纔想明白，那是一個知道自己手藝要斷在自己手裡的人，纔有的那種認命。“阿婆。”蘇知知舉起攝像機，取景器裡的畫麪灰濛濛的，黃阿婆站在涼茶鋪的陰影裡，身後是熄滅的煤爐和收了一半的銅鍋。“我能拍你煲涼茶嗎？”。看了很久。久到蘇知知以為她不會回答了，久到廟街大排檔的炒田螺已經翻了兩輪鍋。
然後黃阿婆轉過身，走到煤爐前，彎下腰，重新點燃了爐火。
火苗躥起來的時候，蘇知知按下了錄製鍵。
知識庫首次查詢——涼茶。曆史脈絡：嶺南地區起源於……配方演變：從王老吉到二十四味，核心藥材為崗梅根、金櫻根、五指柑……黃氏一支傳承譜係：黃金娣（師從廣州二十四味第三代傳人），黃阿婆（本名黃桂珍，黃金娣之女，廟街涼茶鋪第四十七年）。
係統的資訊像水一樣灌入她的意識裡，但蘇知知冇有分神。她的眼睛貼著取景器，鏡頭跟著黃阿婆的手。那雙手從麻袋裡抓出一把崗梅根，抖了抖泥，扔進銅鍋。又抓一把金櫻根，五指柑，淡竹葉。每一味藥材下鍋的順序都不一樣，阿婆的手冇有稱，全憑感覺，但蘇知知從取景器裡看得清楚——每一次抓取的量，幾乎一樣。
水開了。
草藥在銅鍋裡翻滾，蒸汽騰起來，裹著廟街的霓虹燈光變成一團有顏色的霧。黃阿婆拿起那柄銅勺——勺柄被握了四十七年，磨出深深的手指印——在鍋裡緩慢攪動。順時針三圈，停頓，逆時針兩圈，再停頓，然後從鍋底輕輕推上來。
技能加速器啟用。當前學習速度：3倍。
蘇知知的手指在攝像機按鍵上移動。變焦、對焦、鎖定。她在學校機房學過最基礎的拍攝，但此刻她的手比腦子快。取景器裡的畫麵從廣角推到特寫——黃阿婆的手、銅勺、翻滾的草藥、手背上那根最粗的青筋隨著攪動的節奏微微跳動。
她拍了一段長鏡頭，一動不動，拍了將近兩分鐘。
這是她從養父身上學到的。蘇建國教她做菜時從不說話，隻是讓她站在灶台邊看。看火候怎麼從鍋底升起來，看油怎麼從清變滾，看一塊五花肉怎麼在醬油和冰糖裡慢慢變成琥珀色。“做菜如做人，火候到了自然成。”養父說這話時從來不看她，隻看著鍋。
蘇知知把鏡頭從黃阿婆的手上移開，搖向她的臉。
阿婆攪動著鍋裡的涼茶，眼睛看著蒸汽升騰的方向，但目光不在那裡。她在看很遠的地方，也許是四十七年前第一次站在這個灶台前的自己，也許是那個跟她學煲涼茶但最後去了寫字樓坐辦公室的女兒，也許什麼都冇看，隻是守著一鍋還在沸騰的草藥，守著廟街儘頭這間縮在菜檔和香燭鋪之間的涼茶鋪。
蘇知知按下暫停鍵，又按了一次錄製。
這一次她拍的是阿婆的背影。灰白頭髮挽成的髻，灰色碎花短袖下瘦削的肩膀，彎著腰往爐子裡添炭的姿勢。廟街的霓虹燈從她背後照過來，把她整個人勾出一條細細的光邊。
涼茶煲好的時候，廟街的夜已經深了。
大排檔開始收攤，算命先生收起了簽筒，賣翻版光碟的攤販把音響關了。隻有涼茶鋪的煤爐還亮著，銅鍋裡的草藥已經熬成深褐色的汁液，草藥味瀰漫了整條街。
黃阿婆舀出一碗涼茶，端到蘇知知麵前。
“拍完了？”
“拍完了。”
阿婆把碗放在塑料凳上，自己在另一張凳子上坐下來。她看著街麵，廟街的霓虹燈開始一盞一盞熄滅，先是大排檔的，然後是算命攤的，最後連香燭鋪門口的紅色燈管也暗了。
“以後不知道還有冇有人喝。”黃阿婆說這話時語氣很平，像在說一件已經接受了很多年的事。
蘇知知端起那碗涼茶。碗沿有一道細細的裂紋，被茶漬染成了褐色。她喝了一口。
苦。從舌尖一路苦到喉嚨，然後從苦裡泛出一絲回甘，涼涼的，像廟街收攤後終於安靜下來的夜風。
“有的。”她說。
黃阿婆轉頭看著她。蘇知知把碗裡的涼茶一口氣喝完，碗底剩著幾片沉澱的草藥渣。她把碗輕輕放回塑料凳上，拿起攝像機，開啟回放。取景器的小螢幕亮起來，裡麵是黃阿婆的手，在水蒸氣裡緩慢攪動草藥。
阿婆湊過來看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拍得比我煲的還好看。”
“是你煲得好看。”
黃阿婆冇再說話。她站起來，把銅鍋裡的涼茶一勺一勺舀進保溫桶裡。動作很慢，但每一勺都舀得穩穩的。蘇知知舉起攝像機，錄下了今晚最後一段畫麵——黃阿婆把保溫桶的蓋子擰緊，用一塊藍布把銅勺包好，煤爐的火慢慢熄滅，隻剩一縷青煙。
她放下攝像機時，係統介麵在她眼前閃了一下。
新手任務進度：涼茶影像記錄已完成。知識庫手藝類解鎖5%。
蘇知知把攝像機裝進布袋，拉鍊拉好的聲音在安靜的廟街裡格外清晰。
“阿婆，我明天還來。”
黃阿婆的背影頓了一下，冇有回頭。蘇知知走出涼茶鋪，廟街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掌上那道從TVB片場蹭破的皮已經乾了，留下一道淺紅色的痕跡。
她握了握拳。
養母的手術費還差十九萬七千塊。今天跑龍套賺了四百，扣除車費和一瓶水，剩下三百六十。養父還在小餐館的灶台前炒菜，手腕上貼著膏藥。鐵盒裡那塊玉佩貼著她的胸口，安靜地發著微光。
蘇知知回頭看了一眼。涼茶鋪的燈還亮著一盞，黃阿婆坐在門口那張塑料凳上，麵前放著那碗蘇知知喝完的涼茶，碗底的草藥渣已經沉成了一個小小的圖案。
她冇看清那是什麼。轉身走進廟街的夜色裡，攝像機在布袋裡隨著步伐輕輕晃動，像一個剛剛學會跳動的心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