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思言穿了件乳白色的高領毛衣,絨線蓬鬆柔軟。
外麵套著藏藍色的滌卡外套,大紅色的圍巾鬆鬆地繞在脖子上。
老實說,陸子鋒真的有種眼前一亮的感覺。
「請問你是?」林思言站在距離陸子鋒三米外的位置問道。
「林思言同誌你好,我是陸子鋒。筆名叫『風箏』,前幾天我寄了一首歌頌邊防戰士的小詩,您給擬用了。」陸子鋒站得筆直,竟給人一種當過兵的感覺。
「哦,是你呀!」林思言的態度很快柔和起來。
陸子鋒故作侷促地從荷包裡掏出一張作業本紙,說:「我這裡又寫了一首,還請思言同誌斧正。」
「是嗎?我看看。」
這個年代的文學熱潮還是熾烈的,林思言本身也是一個文學青年。
對於已經有過「擬用」成績的陸子鋒,態度還是可以的。
展開作業本紙,林思言從一目十行變為細細品讀,剛纔柔和的表情逐漸冇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
「那一年,你和我一樣的年輕
年輕得,像首青澀的歌曲
但為了創造夢中那個新天地
你轉身,匆匆走進風雨
我看見千萬個可愛的你
不回頭,向硝煙深處奔去
多少個青春背影消失在夜裡
換來晨曦
……
我仰望你看過的星空
腳下大地已換了時空
你留在風中搖曳的那抹紅
在心中。」
「這是紀念革命先烈的現代詩吧?」林思言小心地疊好作業本紙,看向陸子鋒的眼神,變得複雜了起來。
有崇拜,有欣賞,也有不解。
更多的是,這首小詩寫到了她的心坎裡。
想起病床上,參加過抗日戰爭和韓戰的爺爺,她差點流淚。
冇辦法,這可是後世國家隊填的詞。
「你……當過兵嗎?」林思言問道。
「冇有。我尊敬軍人,也打心底裡敬仰為祖國獻身的革命先烈。他們一代人,打完三代人的仗,纔有今天的和平。」
林思言微微點頭:「你的詩跟別人不一樣。現在很多文藝青年,把『看不懂』當成一種審美體驗,而你的詩,文字優美,卻有明確的指向。我很欣賞你的作品,不過最終是否被擬用,還得看主編那邊的意見。」
這是一句總結性的話語,代表著本次談語就此結束。
但陸子鋒的真實目的,還冇有表露出來。
「思言同誌,方便請你吃個便飯嗎?」陸子鋒說道。
「對不起,我還有事。」
「呃,有一些創作背景的事情,我還想跟你聊一聊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我之所以寫這首紀念革命先烈的小詩,是因為痛恨當前一些企業領導的作為。如果先烈們知道他們流血犧牲換來的新天地,正在被這些蛀蟲啃食,何以安心?」
林思言已經打算要走了,可是聽到陸子鋒這麼說,剛剛挪開的腳步又慢慢收了回來。
「現在很多這樣的事情,我也很痛恨,可是我管不了。」
「你們報社不負責聲討這樣的現象嗎?」
「你有證據嗎?」
「有。」陸子鋒拍了拍挎在腰間的帆布包包。
林思言愣了一下,說:「對不起,我現在真的有事。這樣吧,明天我給你介紹一個記者部的同事,你跟他聊。」
「行。」
陸子鋒知道,報社在這方麵是非常嚴謹的。
一旦證據不足,甚至證據不實,將會麵臨法律訴訟,甚至成為嚴重的政治事件。
他們小心謹慎,這冇問題。
林思言也並不是推諉敷衍,她真的有事。
這幾天她父親出差,母親下班時間比她還晚,所以給住院的爺爺送飯的責任,就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雞湯是中午煨好的。
林思言將湯勺放到嘴邊輕輕吹了吹,然後送到林正的嘴邊。
「爺爺,你參軍的時候多大了呀?」
「十九歲。」林正幾乎冇有想,就脫口而出。
林思言莞爾一笑:「那一年,你和我一樣年輕。」
「是啊。」林正的緩緩轉過頭去,目光盯著天花板,陷入了回憶。
他彷彿看見千萬個跟他一樣的人,向著硝煙深處奔去。
「年輕得,像首青澀的歌曲。」
林正回過頭來:「你在吟詩嗎?」
林正不懂現代詩,對那些朦朦朧朧的文字也絲毫提不起興趣。
但是他知道,說話斷斷續續的,將一句話硬生生拆著兩段的,估摸著就是所謂的現代詩了。
林思言從身上摸出那張作業本紙:「這是一位青年詩人投的稿件。」
林正接過紙張,細細看了一遍。
然後,又看了一遍。
最後將作業本紙放在胸口上,喃喃說道:「還有人記得啊。」
林思言將一小塊雞肉送到林正的嘴裡,說:「全國人民都記得。他隻是用更優雅的文字寫了出來。」
「他說,他看不慣一些企業領導貪汙腐化,想用這首詩喚醒有良知的人。先烈們用鮮血換來的新天地,不是讓那幫蛀蟲蠶食的。」
「嗬,」林正無奈地訕笑一聲。
他也很看不慣,但是,懂的都懂。
「他還想藉助我們報社的力量,聲討那些貪腐份子。」
「聲討?他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嗎?」林正有些不屑。
「他說有,說這話的時候,他還拍了拍隨身挎的帆布包包。」
林正眉頭微微一皺,忽然看向林思言:「丫頭,你上了他的當。」
林思言愕然。
「他恐怕不是什麼文藝青年這麼簡單。」
「什麼意思啊爺爺?」
林正在林思言的攙扶下坐得更直了一些:
「你想,他既然有證據,為什麼不直接向相關部門舉報?他一定是認為,證據還不夠充分,得不到相關部門的重視,或者擔心有人會包庇。所以用一些粗淺的證據引導記者,借記者之手去調查覈實更多的內容,把事情鬨大。當事件滿城風雨之後,相關部門就不得不重視了。」
林思言還是不太理解:「可他寫的詩也是要經過主編稽覈的,行就行,不行就不行,我能上他什麼當?」
林正重新拿起那頁作文紙,輕輕搖頭:「冇有這首詩,你能見他嗎?」
林思言的手突然僵住了。
對哦,如果一個不認識的人跟她說這些,她壓根不會搭理,更不會給他介紹什麼記者部的同事。
這人這麼陰險,哪裡像文藝青年。
「那、那我還要不要給他介紹記者部的同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