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錦江飯店出來,王大強沒回家。
夜風涼,胸口那團火卻燒得更旺。張建國虛偽的笑臉在腦子裏回放——還有那雙眼睛裏藏不住的輕蔑。
“王老弟,機會不等人啊。”
機會?
王大強冷笑,摸出煙盒。中華煙,上次倒賣國庫券留的。他叼了一支,沒點。
路燈把影子拉長。
前世這時候,他正跟張建國稱兄道弟,把公司股份白送一半。李秀娟在旁邊溫柔笑:“建國哥人脈廣,有他幫忙公司肯定能做大。”
操。
王大強把煙捏在指間,微微變形。
不能急。兩世為人,最大教訓——越是該狠的時候,越要冷靜。
但資金是問題。
手裏六千七百多塊,1990年不算少。普通工人一年工資一千出頭。可要做大事,這點錢連門檻都摸不著。
得破局。
王大強抬頭看天。上海夜空幾顆星星,稀稀疏疏。
股市。
兩個字跳進腦海。
1990年,深圳證券交易所還沒正式成立,但“老五股”已開始私下交易。深發展、深萬科、深金田、深安達、深原野——未來幾年翻幾十倍、上百倍。
他記得清:深發展從十幾塊漲到八十多,深萬科從幾毛漲到二十幾。
問題是怎麽進場?
個人直接買不可能。這年頭股票是實物券,交易要指定櫃台,還得有門路。
王大強想起一個人。
周明。
大學同學,金融係,畢業後進上海信托投資公司。前世周明後來成券商高管,兩人有過合作,交情不深。
這一世……也許能提前用上。
第二天一早,王大強換了身幹淨工裝,熨得筆挺。他對著破鏡子照了照,整理左邊袖口。
動作慢,仔細。
八點半,他出現在上海信托投資公司門口。
五層老樓,外牆爬滿爬山虎枯藤。門口白底黑字牌子,字跡模糊。
王大強走進去。
“找誰?”傳達室大爺抬頭。
“周明,投資部。”
“登記。”
王大強寫下名字時間。筆跡工整,力透紙背。
三樓,投資部辦公室門開著。七八張桌子堆滿檔案報表。戴眼鏡年輕男人埋頭算賬,算盤劈啪響。
“周明。”
年輕男人抬頭,愣:“王大強?”
“好久不見。”
周明推眼鏡,起身。他比大學時瘦,頭發一絲不苟,白襯衫領子漿得硬挺。
“稀客。”周明握手,“聽說你在貿易公司幹得不錯?”
“辭了。”
“啊?”
“想自己做點事。”王大強平靜,“找你幫個忙。”
周明打量他,指旁邊椅子:“坐。”
兩人靠窗坐下。窗外院子梧桐樹,枝頭冒嫩芽。
“什麽忙?”
“買深圳股票。”
周明沉默。
“個人買不了。”他說,“而且風險大。那玩意兒誰知道能不能賺錢?政策一天一變。”
“我知道風險。”王大強掏出一張紙推過去,“清單。”
紙上:深發展300股,深萬科500股,深金田200股。
周明看,皺眉:“你哪來這麽多錢?”
“這你別管。傭金按規矩。你從信托公司渠道走,掛機構戶頭,分我名下。”
“不合規……”
“合規你比我懂。”王大強打斷,“找合作機構,走代持。手續你處理,我出錢。”
周明盯他很久。
“王大強,你變了。”
“人都會變。”
“以前你不是這樣。”周明搖頭,“大學時你最老實,考試作弊都不敢看別人卷子。”
王大強笑,沒接話。
老實?老實下場是被兄弟坑、老婆賣、債主逼跳樓。
“幫不幫?”
周明又看紙,手指敲桌:“深發展十二塊五,三百股三千七百五。深萬科四塊八,五百股兩千四。深金田九塊二,兩百股一千八百四。加起來近八千。”
他抬頭:“你有八千?”
“有。”
周明吸氣:“行。但說清楚——第一,代持協議簽,法律風險各自擔。第二,傭金百分之三。第三,賣出通過我,不能私自交易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還有,萬一賠了……”
“賠了算我的。”王大強說,“跟你無關。”
周明點頭:“明天帶錢來,辦手續。”
從信托公司出來,王大強去銀行。
取所有存款——六千七百四十。回出租屋,床底翻小鐵盒,還有八百多現金。
上次國庫券套利留的備用金。
湊一起,七千五百多。還差。
王大強給老陳打電話。
工地工棚公用電話,響七八聲接。
“老陳,我王大強。”
“大強,啥事?”
“手頭方便?借五百,一週還。”
沉默幾秒:“等著,我過來。”
半小時後,老陳騎破自行車來。從懷裏掏手帕包,層層開啟,整整齊齊一疊錢。
“五百。”老陳數出遞,“不急還。”
王大強接錢:“謝了。”
“謝啥。”老陳點煙,“對了,你讓我盯那事,有進展。”
“張建國?”
“嗯。”老陳吐煙,“昨天你跟他吃飯,我的人在飯店後門守著。猜怎麽著?”
“說。”
“李秀娟來了。”
王大強呼吸停一拍。
“她沒進去,就在後門桑塔納裏等。”老陳說,“張建國從飯店出來,直接上車。兩人在車裏待二十分鍾。”
“然後?”
“車開走。”老陳摸照片遞,“我的人跟一段,延安西路停。兩人進咖啡館。”
照片遠拍,模糊,但能認張建國背影。他身邊穿紅大衣女人——絕對是李秀娟。
王大強盯照片,很久。
二十分鍾。車裏。
前世破碎畫麵湧:李秀娟依偎張建國懷裏,兩人數他公司賬戶最後那點錢,笑那麽開心。
“還有,”老陳壓低聲音,“我托銀行朋友查,張建國最近搞貸款,數額不小。抵押物……好像有問題。”
“什麽問題?”
“說不好,但材料不幹淨。”老陳彈煙灰,“你要弄他,這是個口子。”
王大強收照片進口袋:“繼續盯。重點查那貸款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陳走。
王大強站路邊,感覺口袋裏照片像燒紅炭。
證據。
第一個實實在在證據。雖不夠致命,但至少證明——他懷疑沒錯。李秀娟和張建國,早在他重生前就勾搭上。
前世背叛,不是突然發生。
是早有預謀。
第二天,王大強帶八千現金找周明。
手續辦一上午。代持協議、風險告知書、資金劃轉憑證……一張張簽,每簽一個名字,王大強寫得用力。
最後一張簽完,周明摘眼鏡揉鼻梁。
“好了。”他說,“股票記‘華東投資諮詢公司’名下,實際權益歸你。憑證我保管,你拿影印件。”
王大強接檔案看。
深發展300股,成本12.55,總價3765。
深萬科500股,成本4.82,總價2410。
深金田200股,成本9.18,總價1836。
合計8011。
他幾乎掏空積蓄,還欠老陳五百。
“什麽時候知漲跌?”
“每天收盤後報價,我電話告你。”周明說,“不過勸你別天天問,影響心態。”
王大強點頭:“行。”
走出信托公司,中午。陽光好,照身上暖。
王大強找麵館,要碗陽春麵。兩毛五一碗,清湯白麵,撒蔥花。
他吃慢。
一邊吃,一邊算。
若記憶沒錯,深發展接下來三月漲到二十左右。三百股,浮盈兩千多。
深萬科更猛,年底前到十塊。五百股,翻一倍多。
深金田平穩,也有百分之五十以上漲幅。
這樣算,年底八千至少變一萬五。
資金規模,終於邁上新台階。
麵吃完,湯喝淨。
王大強掏五毛錢放桌,起身。
門口,他下意識摸左眉角疤痕。
不疼。
但灼燒感還在。
一週後。
王大強在出租屋整理資料,電話響。
周明。
“報價來了。”周明聲音怪,“你坐著聽。”
“說。”
“深發展,十五塊三。漲兩塊七。”
王大強握電話手緊。
“深萬科,五塊六。漲七毛八。”
“深金田,十塊一。漲九毛二。”
周明頓:“你……怎麽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
“猜能猜這麽準?”周明不信,“這才一週,你賬麵浮盈快兩千。百分之二十五收益率。”
“運氣好。”
沉默很久。
“王大強,”周明開口,“下次操作,帶上我。”
“什麽?”
“我也投點。”周明認真,“我相信你判斷。”
王大強想:“行。但按我規矩。”
“什麽規矩?”
“第一,不問為什麽。第二,絕對執行。第三,賺了錢分我兩成。”
周明笑:“夠狠。”
“幹不幹?”
“……幹。”
掛電話,王大強走到窗邊。
窗外天色漸暗,遠處亮燈火。
他攤手掌,看掌心紋路。
生命線長,中間幾道分叉。
前世,他信命。
這一世,他改命。
口袋裏照片邊角硌大腿,隱隱疼。
李秀娟。張建國。
兩根刺,紮心底最深處。
但沒關係。
刺,總有一根一根拔時候。
現在,他有第一把鑷子。
股市鑷子柄,資金鑷子尖。老陳監控網路眼睛,周明渠道手。
接下來,找準位置,用力。
王大強轉身,抽屜拿新筆記本。
封麵,鋼筆寫兩字:
破局。
翻第一頁,寫下一步計劃。
股票繼續持有,目標年底資金破兩萬。
深入調查張建國問題貸款。
擴大監控範圍,蒐集更多證據。
註冊公司——名字他想好了。
接觸建築行業,為下一步準備。
寫著寫著,他停筆。
窗外傳來遠處火車鳴笛,悠長,綿延,像宣告。
夜還長。
路也是。
但這一次,他看得見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