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4月8日,星期一。
王大強站在建設銀行門口,手裏捏著一遝剛兌付的國庫券。陽光刺眼,他卻覺得後背發涼。
不對勁。
櫃台後麵那雙眼睛,從上週就開始盯著他。今天更明顯——他剛把券遞進去,戴老花鏡的櫃員就抬起頭,盯了他三秒。
“同誌,你這券……哪來的?”
聲音不高,空氣卻好像凝固了。
王大強心裏一緊,臉上露出老實巴交的笑:“工友托我幫忙兌的,上班沒時間。”
“工友?哪個單位的?一次兌這麽多?”
問題來了。他知道銀行內部的規矩——單人單次兌付超一定金額,得登記來源。這規矩上不了台麵,可要是被盯上,麻煩就大了。
這批券是上週集資那480塊錢翻倍操作的結果。老胡那邊路子穩,上海兌付限製放開,黑市價格從75塊漲到82塊。他跑了兩趟上海,淨賺六百多。
加上本錢,手裏有將近一千四。
一千四,在這個人均月薪不到兩百的年代,夠買一套小房子。
但也夠進局子喝一壺的。
“都是工地上的,”王大強聲音壓低,“師傅們攢著給孩子交學費,快開學了。”
櫃員沒說話,低頭數券。但那雙眼睛,時不時瞟過來。
十分鍾後,王大強拿著一千四百二十塊錢走出銀行。錢揣進懷裏,沉甸甸的,心更沉。
重生一個月,第一次感覺到真實的危機。
不是缺錢的窘迫,不是資訊的焦慮,而是製度本身的碾壓——個人倒賣國庫券,說輕了是投機倒把,說重了是擾亂金融秩序。
真要較真,夠判的。
他沿著馬路往回走,腦子裏快速過著前世記憶。
1990年……國庫券黑市……
對了。他猛地停下腳步。
四月下旬,上海會出檔案,明確個人持有國庫券可以自由轉讓。但那是二十多天後的事。
這二十多天,就是灰色地帶。有人靠著資訊差發財,也有人在這段時間裏折進去。
他得熬過去。
而且,得換個法子。
下午三點,王大強回到租的平房。老陳迎上來,臉色不好看。
“大強,有人找你。”
“誰?”
“不認識。開小轎車來的,穿西裝,派頭不小。”老陳壓低聲音,“隻說他姓張,是你老朋友。”
王大強的手指摩挲著左眉角疤痕。
姓張。
張建國。
來得比他預想的早。
“人在哪?”
“說讓你今晚七點去錦江飯店二樓咖啡廳。‘兄弟敘敘舊,別帶外人’。”
王大強點點頭。
老陳欲言又止:“你是不是惹什麽人了?那人眼神……不太對。”
“沒事,以前認識的。”王大強拍拍他肩膀,“讓你盯的那邊,有動靜嗎?”
“有。”老陳眼睛一亮,“張建國上週去了三趟銀行,見的都是信貸科副科長。我讓人記了車牌,是副科長自己的車。”
“行賄?”
“不像。都是中午吃飯,沒拎東西。”老陳想了想,“不過我聽說,他在申請一筆貸款,數額不小,要搞貿易公司。”
王大強心裏冷笑。
開始了。張建國的第一桶金,就是靠違規貸款起來的。前世他傻,沒看出門道。
這一世……他得讓這“本事”早點見光。
“繼續盯,”他說,“特別是和銀行的人見麵,時間地點都記下來。有機會……聽聽談什麽。”
老陳點頭,轉身要走,又回頭:“晚上你真一個人去?”
“嗯。”
晚上六點五十,王大強走進錦江飯店。
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,水晶吊燈晃眼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,在一群西裝革履的客人裏,格格不入。
服務生過來,他點頭:“二樓咖啡廳。”
靠窗位置坐著一個男人,三十出頭,梳油亮的三七分,西裝深灰,領帶工整。
張建國。
對方抬頭,露出商業笑容:“大強!好久不見!”
聲音洪亮,帶著刻意熱情。他站起身,伸出手。
王大強握住,力道不輕不重。
“建國哥。”
“坐坐坐,喝點什麽?”
“茶就行。”
“兩杯龍井。”張建國打量著他,“瘦了啊。最近忙什麽呢?”
“瞎忙。”王大強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靜。
他在等。
等張建國亮牌。
寒暄不到三分鍾,話題轉了。
“聽說你最近在弄國庫券?”張建國端起咖啡杯,語氣隨意。
王大強沒否認:“幫著工友兌點。”
“兌點?”張建國笑了,“我可聽說了,你這‘點’可不小。上海那邊都有人傳,說有個北方來的小夥子,路子野。”
“運氣好。”
“運氣?”張建國放下杯子,身體前傾,“大強,咱們兄弟這麽多年,不繞彎子。你這路子……風險不小。”
來了。
王大強沒接話,隻是看著他。
“銀行那邊已經開始注意了,”張建國繼續說,“兌付太頻繁,金額又大。再這麽下去,萬一有人舉報……”
他停住,觀察反應。
王大強臉上沒表情,手指在桌麵輕敲兩下。
“建國哥有什麽建議?”
“建議談不上,”張建國靠回椅背,笑容深了,“想幫兄弟一把。我籌備貿易公司,正缺人手。你有興趣,過來跟我幹。國庫券那邊……我認識銀行的人,能幫你平了。”
“條件呢?”
“聰明。”張建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紙,推過來,“合作協議。你帶渠道進來,占股百分之二十。公司我來運營,年底分紅。”
王大強掃了一眼。
百分之二十。聽起來不少,可他知道,張建國的公司前期全靠違規貸款,風險全在賬麵上。真出了事,這百分之二十就是催命符。
前世,他就是簽了這麽一張紙,然後被坑得傾家蕩產。
這一次……
他把紙推了回去。
“建國哥的好意,我心領了。不過我這人野慣了,不懂規矩,怕給你添麻煩。”
張建國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大強,你再想想。單幹……不好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大強端起茶杯,熱氣熏臉,“可我記性不好。前陣子做夢,夢見有人跟我說,這輩子別跟姓張的合作,容易折。”
空氣突然安靜。
張建國的眼神變了。偽裝的熱情褪去,露出底下冰冷審視。
“你這話什麽意思?”
“沒什麽意思,”王大強放下茶杯,站起身,“建國哥的公司,我不摻和了。國庫券那邊……我自有辦法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王大強。”聲音從背後傳來,很冷,“這世道,一個人走不遠。”
王大強停下,沒回頭。
“走著瞧。”
走出錦江飯店,夜風吹臉,涼颼颼的。
王大強沿南京路走,腦子裏複盤交鋒。
張建國已經盯上他了。不止盯上,還想吞渠道。
得加速了。
他拐進小弄堂,在公用電話亭投硬幣,撥號。
響了七八聲,那邊接起來。
“胡哥,我王大強。”
“喲,又要貨?”
“要,越多越好。但得換個法子。”
“怎麽換?”
“銀行有眼睛,以後兌付分批次,找不同人去。你那邊有信得過的生麵孔嗎?”
沉默幾秒。
“傭金加一成。”
“行!明天要?”
“明天。還有,”王大強頓了頓,“認不認識稅務那邊的人?能說上話的。”
“稅務?你問這幹嘛?”
“備案,個人所得,合法納稅。趕在有人查我之前,先把該交的交了。”
電話那頭,老胡倒吸涼氣。
“你……要主動交稅?”
“對。”
“可這行當……”
“所以得找可靠的人,”王大強打斷他,“這事辦成,以後渠道優先供你的貨。”
幾秒沉默。
“我想想辦法。大強,你這是要……洗白?”
“不,”王大強看著弄堂盡頭昏黃路燈,“是要在規則裏,找到活路。”
結束通話,又投硬幣,撥長途。
“周明嗎?我王大強。”
“怎麽了?”
“深圳那邊,股票認購證的事,我想提前佈局。”
“提前?現在才四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等不了那麽久,幫我聯係那邊的人,我要開個戶。錢一週內打過去。”
掛掉電話,走出電話亭。
夜已深,弄堂裏沒人。他點根煙,深吸一口,煙霧在路燈下散開。
危機來了,但他不怕。
前世輸在不懂規則,這一世,要利用規則。
張建國想用銀行關係壓他?他就先立稅務的盾。
銀行懷疑資金來源不明?他就主動申報,合法納稅。
黑市路子被盯上?他就轉戰股市,用更大的棋盤,下更遠的棋。
煙抽完,踩滅,轉身往回走。
腳步很穩。
他知道,這場仗才真正開始。
但他也清楚,自己手裏的牌,比對方想象的,多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