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4月2日清晨,王大強走出上海火車站。
他背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,裏麵裝著工友們湊的480元現金,還有老胡寫的介紹信。
“上海……”
前世,他在這裏跌倒過。1995年張建國在上海炒期貨爆倉,他來收拾殘局,在黃浦江邊站到淩晨,第一次感到無力。
但現在,1990年4月。東方明珠還在圖紙上,浦東是農田。
而他,帶著十五年的記憶,回來了。
虹口區窄巷裏的茶館,門臉老舊。
王大強推門進去,茶味和煙味撲麵而來。幾張方桌邊坐著穿中山裝的中年人。
“找誰?”櫃台後禿頂老頭抬眼。
“胡師傅介紹來的。”
老頭打量他幾秒,朝裏間努嘴:“最裏麵那桌,姓陳。”
角落裏,五十來歲的男人用蓋碗刮著茶沫。
“陳師傅?”王大強坐下,遞過介紹信。
男人掃了一眼信。“胡三說你想兌國庫券?”
“對。有多少兌多少。”
“知道現在什麽價嗎?”
“八五折。”
陳師傅的手頓了頓。“哪兒聽說的?”
“北京那邊傳的。下個月上海放開兌付,現在收,能掙十五個點。”
“訊息倒靈通。”陳師傅放下茶碗,“但這個月八折。”
王大強看著他,沒說話。
茶館安靜了幾秒。
“陳師傅,”王大強慢慢開口,“我大老遠從北京過來,不是來討價還價的。胡叔說您這兒最穩當,我才來。八五折,今天我全要。”
“八三。”
“八五。”
陳師傅盯著他,忽然笑了。“行。就八五。現錢交易,不打欠條。”
“成交。”
茶館後院。
陳師傅開啟鐵皮箱,裏麵碼著深綠色的國庫券,印著國徽。
王大強一張張檢查,紙質厚實,水印完整。
“五千八百四十元麵額。”陳師傅點完最後一疊,“八五折是四千九百六十四元。你給我四千九,零頭抹了。”
王大強從帆布包裏數出480元,又從內衣口袋掏出一卷油紙包的錢——他重生後攢的所有積蓄,四百二十元。
“還差四千。”
陳師傅皺眉。
王大強從另一夾層拿出小布包,開啟,四張嶄新的百元大鈔——1988年發行的第四套人民幣。
陳師傅接過錢,對光看水印,點頭。
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。
五千八百四十元麵額的國庫券,裝進帆布包。沉甸甸的。
“下個月十號開始兌付。”陳師傅點了根煙,“到時來這兒找我,按麵值給你現金。”
“謝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點。”陳師傅吐口煙,“還有,那訊息……你怎麽那麽肯定?”
王大強沉默片刻。
“有些事兒,不需要等檔案。”
陳師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,大笑。“有意思!行,下個月見。”
王大強在虹口區轉了兩圈,確認沒人跟蹤,找了家國營招待所。
鎖上門,拉窗簾。
他把國庫券鋪在床上,再次清點。
五千八百四十元。
5月10日上海放開個人兌付,按麵值兌現金。
利潤:十五個點,八百七十六元。
加上原有九百元,總額六千七百一十六元。
——第一桶金,完成了。
他坐在床邊,看著滿床深綠色紙片。
窗外電車叮當,小販叫賣:“梔子花——白蘭花——”
一切真實又虛幻。
前世,他為五千塊債務跪在債主麵前。現在,他握著六千多資產。
但這還不夠。
張建國前世捲走三百萬,李秀娟轉走兩百萬。
他要的,是幾千萬,幾億。
是讓那兩個人,跪在他麵前求饒。
傍晚,王大強去郵局給老陳打長途電話。
“妥了。下個月兌付。”
“好!兄弟們等著信兒呢!”
“陳叔,回去我先還大家本金,利潤按比例分。”
“不急,你先用著……”
“該分的得分。規矩得立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幾秒。
“行。聽你的。啥時候回來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好,火車站接你。”
掛了電話,王大強站在郵局門口,點煙。
上海四月初,傍晚還涼。街燈漸亮,行人匆匆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李秀娟的話:“那會兒外灘還沒修欄杆,我差點掉江裏去。”
1990年春天。就是現在。
第二天一早,火車站買票。
排隊時前麵兩個女人聊天:
“招商會規模挺大,今天上午在錦江飯店……”
“有邀請函就行……”
王大強耳朵豎了起來。
招商會。錦江飯店。
李秀娟如果真來了上海……她沒資格參加招商會。
但張建國有可能。他父親是國營廠副廠長,1990年張建國在單位是小頭目,有機會出差。
如果張建國來上海……
李秀娟會不會也跟著?
王大強買了下午兩點的回京票,還有五個小時。
他決定去錦江飯店看看。
茂名南路,錦江飯店古典建築,門口站穿製服門童。
王大強沒邀請函,進不去主樓。
他在對麵街角站了一會兒,觀察進出的人。
十點半左右,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飯店門口。
車門開啟,下來三個人。
王大強呼吸停了。
中間那個年輕人,穿嶄新灰色西裝,頭發油亮,正笑著說話。
——張建國。
二十五歲的張建國。還沒發福,眼神張揚。
那張臉,刻在骨子裏。
張建國和同伴說了幾句,轉身朝飯店裏走。
就在這時,另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。
車門開啟,年輕女人下車。
米色風衣,黑色高跟鞋,長發披肩。她抬頭看飯店招牌,理頭發,快步朝門口走。
王大強手指掐進掌心。
——李秀娟。
二十四歲的李秀娟。麵板白皙,眉眼溫柔。
她走到門口,張建國正好回頭看到她。
兩人相視一笑。
張建國伸手,很自然地扶一下她胳膊。
李秀娟沒有躲。
兩人並肩走進飯店。
玻璃門關上,隔在另一個世界。
王大強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街上的車流聲、人聲、喇叭聲,都像隔了一層水。
前世,他一直以為李秀娟和張建國是1995年才勾搭上的。
現在才知道,原來那麽早。
1990年春天,上海,錦江飯店。
他們就在一起了。
而他,那個蠢貨,還在北京拿每月兩百塊工資,想著攢錢娶她。
哈。
王大強笑了。笑聲很低,從胸腔深處擠出來。
笑了好一會兒,停下。
抬頭,眼睛是幹的。
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。
隻有一片冰。
“張建國,”他對著飯店方向,輕聲說,“李秀娟。”
“遊戲開始了。”
下午兩點,火車駛離上海站。
王大強靠窗坐著,看窗外倒退的風景。
他開啟帆布包,看一眼裏麵的國庫券。
深綠色,厚厚一疊。
然後拿出筆記本,翻到最新一頁。
第一階段目標(1990年3-12月):
積累第一桶金(10萬元)——進行中
建立初期人脈(老陳、老胡、陳師傅)——已初步完成
發現仇人動向——已完成
佈局股市(深市老五股)——待啟動
他在第3項後打鉤。
筆尖頓了頓,寫下:
發現:
張建國已開始接觸招商資源
李秀娟參與其中(關係比預期更早)
兩人在上海有共同活動軌跡
寫完,合上筆記本。
窗外天色漸暗。
火車轟隆轟隆,向北駛去。
他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
第一桶金即將到手。
仇人已經現身。
複仇之路,有了第一個明確靶子。
下個月,兌付國庫券。
然後,殺入股市。
還有張建國和李秀娟……
他會一點一點,把他們擁有的一切,全部碾碎。
王大強閉上眼睛,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左眉角的疤痕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確認什麽。
又像在承諾什麽。
窗外的夜色,越來越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