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胡數完錢,抬頭:“八十整。明天還能弄多少?”
“看情況。”王大強靠著自行車,“上海的訊息準了?”
“準了。下月一號放開兌付,現在收,下月轉手八個點利。”
八個點。王大強心裏算:一百六十塊全投,下月賺十二塊八。太慢。張建國的貿易公司下個月就要註冊,李秀娟和他勾搭上的時間也在逼近。五個月?等不起。
“太慢。”
老胡笑了,遞煙。王大強沒接。
“八十塊月賺十二還慢?年輕人,你知道國營廠技工月工資多少?”
“他們是掙工資,”王大強說,“我是用錢生錢。”
老胡收笑:“你想怎麽生?”
“規模。”王大強看著巷子深處,幾個銀行職員推車下班,車鈴叮當。“八十太少了。要八百,八千。”
“哪來錢?”
“找人。”
晚上,出租屋。
王大強扯下掛曆,背麵空白處畫線。
第一條線:國庫券。地區差價存在,但需要本金。一百六十塊,月利八個點,攢一千要五個月。太慢。
第二條線:股票。深圳的老五股——深發展、深萬科、深金田、深安達、深原野。名字記得,價格模糊。隻確定深發展最早上市,從二十漲到幾百。
問題是怎麽買。1990年,股票對普通人還是神秘玩意。深圳的紅馬甲,上海的黃馬甲,都是後話。他現在需要找到入口。
第三條線:人脈。老胡算一個,但不夠。需要銀行關係,需要內部訊息,需要……
門開了。李秀娟拎菜籃進來。
“今天這麽早?”她問,聲音裏帶著試探。
“嗯。”
李秀娟放下籃子,走到他身後。看到掛曆背麵的線條,橫豎交錯像蛛網。
“這是什麽?”
“工作的事。”王大強翻過掛曆。
水龍頭嘩嘩響。她在淘米。王大強盯著她背影,窄肩細腰。前世,就是這個身體,在他破產後不到一個月,躺進了張建國的別墅。
那些話刻在骨頭裏:
“王大強,你看看你自己,像個男人嗎?”
“我當初真是瞎了眼……”
水聲停。李秀娟回頭,發現他在看自己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怎麽了?”她手指無意識抓圍裙邊。
“沒事。”王大強起身,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老陳蹲工棚門口,捧鋁飯盒吃麵條。呼嚕呼嚕,聲音很響。
“陳師傅。”
老陳抬頭,抹嘴:“大強?吃了沒?”
“吃了。”王大強沒坐小馬紮,“月底結賬,工錢多少?”
老陳想了想:“這個月幹二十三天,一天八塊……一百八十四。怎麽,等錢用?”
“有個路子,能讓大家多賺點。”
老陳警覺:“什麽路子?”
“國庫券。”王大強說,“上海下月放開兌付限製,現在買,下月賣,賺八個點差價。”
工棚裏其他幾個工友圍過來。年輕的小趙問:“八個點是啥意思?”
“一百賺八塊。”
小趙眼睛亮了:“那要投多少?”
“越多越好。”王大強說,“但錢要集中,我統一操作。賺的錢按出資比例分。”
老陳皺眉,臉上皺紋擠成一團。“大強,不是不信你。但這錢是血汗錢。萬一……”
“所以我有個方案。”王大強掏小本子,翻到一頁,上麵寫好了字。
“第一,所有出資白紙黑字寫清楚,按手印。”
“第二,每天交易明細公開,誰都可以查。”
“第三,”他頓了頓,“如果我操作虧了,虧的部分,我來補。”
屋裏安靜。遠處工地機器嗡嗡。
老胡開口:“你拿什麽補?”
王大強看向每個人:“我這個人。”
三天後,三月三十號,星期五。
王大強起大早。把錢理好——自己一百六,老陳和五個工友湊三百二,共四百八十塊。
厚厚一遝,大多是十元鈔。他數三遍,橡皮筋紮緊,裝進內袋。
重生後第一支“基金”。很小,但意義很大。
老胡等在信托公司門口,拎黑色人造革包。“走吧。”
排隊二十幾人,大多中年人,穿中山裝或夾克,表情嚴肅。手裏捏現金或存摺,眼睛盯櫃台。
王大強排隊尾。手心出汗。
“緊張嗎?”老胡問。
“有點。”
四百八十塊,1990年不是小數。工人要不吃不喝攢四個月。如果虧了,拿命還?
但他知道不會虧。資訊差像作弊器,時間點卡準,穩賺。
隊伍慢慢前挪。前麵一個五十多歲男人遞存摺,換憑證。男人仔細看兩遍,才摺好放口袋。
輪到他們了。
“買國庫券?”女職員問。
“對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全買。”王大強遞錢。
女職員看他一眼,沒多問。數錢,開票,蓋章。幾分鍾後,憑證遞出來。
紙質厚實,印國徽。麵值四百八十元,年利率14%,1990年4月1日起可全國通兌。
四月一日。後天。
王大強折成小塊,放進內衣口袋,貼著胸口。紙張硬度透過襯衫傳來,像勳章。
走出大門,陽光很好,照臉上暖洋洋。
四百八十塊,八個點,下月賺三十八塊四。不多,但這是開始。
更重要的是,他證明瞭一件事——能集中資金,能說服別人,能操作“規模”。
雖然這“規模”,未來不值一提。
但這是第一步。堅實一步。
晚上,工地旁小餐館。
圓桌,六個炒菜,一瓶白酒。工人們興奮,圍著王大強問東問西。
“大強,憑證長啥樣?讓我看看?”
“下月真能多賺八塊?”
“賺了錢,還投不投?”
王大強一一回答。拿出憑證,大家傳閱。小趙摸得最仔細,像能摸出錢。
老陳端酒站起來。臉紅,眼亮。
“大強,”他說,“我幹工地二十年,搬磚和泥扛水泥,啥苦活都幹過。見過包工頭卷錢跑路,見過老闆賴賬不給。沒見過你這樣的——讀過書,有腦子,講義氣。”
他頓了頓:“這杯敬你。”
王大強也站起來。碰杯,玻璃清脆。白酒辣,喉嚨燒到胃。坐下時,眼眶有點熱。
前世,他破產後,這些工友沒落井下石。老陳還偷偷塞兩百塊:“先拿著,日子總要過。”
他當時沒要,覺得丟臉。現在想來,後悔。
“陳師傅,”王大強又倒一杯,“這杯敬你。謝謝你們信我。”
“信你!”工友們齊聲,驚動鄰桌。
飯吃到九點。散場時,王大強送每人到工棚門口,看燈亮,才轉身。
回出租屋的路,他走得很慢。
夜風微涼,路燈昏黃,飛蛾繞燈撲騰。
遠處火車汽笛,悠長,孤獨。
他停下,點煙。火光一閃,煙霧升起,路燈下散開,像淡灰色的雲。
想起前世失敗,今生機會。仇人嘴臉,父母眼淚。還有記者蘇婉——前世她揭露建築黑幕,差點被報複。後來怎樣?不記得了。隻記得她眼睛很亮,看人能看進心裏。
但這一世,也許能遇見。
王大強掐滅煙,煙頭扔排水溝。小小火星,閃一下,滅。
他繼續走。腳步很穩。
四百八十塊,隻是開始。下一步,股市。再下一步,房地產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猙獰,狠,迫不及待。
張建國,李秀娟,等著。
遊戲,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