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標檔案送達的第二天,強盛建築辦公室裏氣氛凝重。
“七家投標單位。”周明把名單貼在白板上,“除了我們,剩下六家都是深圳建築行業的老麵孔。深建集團、南方建設、華泰工程......都是二級以上資質,有的還是一級。”
老趙皺眉:“深建集團去年剛接了市政府大樓,實力最強。華泰工程背後有港資背景,資金雄厚。”
李學文翻著招標檔案:“技術要求確實不低。八萬六千平方的商業綜合體,工期隻有兩百四十天。光是混凝土用量就......”
王大強站在窗前,看著街道上車來車往。
1991年的深圳,到處是工地,到處是機會,也到處是競爭。萬科廣場這樣的專案,就像一塊肥肉,誰都想咬一口。
“我們的優勢在哪裏?”他轉身問。
辦公室裏沉默了幾秒。
周明先開口:“成本控製。我們的流水線方法能壓縮至少百分之十的人工成本。”
老趙補充:“施工組織。我們能把工序拆分到極致,減少窩工。”
李學文推了推眼鏡:“技術方案。我昨天連夜研究,發現他們的地下車庫設計有優化空間,能省下兩到三天的工期。”
“不夠。”王大強搖頭,“這些是技術優勢,但招標評標,不隻看技術。”
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,上麵列著七個名字。
“招標委員會成員名單,我托人打聽到了。”王大強把紙鋪在桌上,“主任委員,萬科工程部總工孫國華。副主任委員,羅湖區建設局副局長劉建軍。其他五個,都是專家庫抽的。”
周明眼睛一亮:“王總,您這是......”
“別想歪。”王大強打斷他,“我不是要搞歪門邪道。是要搞清楚,評委們最關心什麽。”
他指著孫國華的名字。
“孫國華,五十八歲,清華建築係畢業,參與過深圳國貿大廈建設。這個人,最看重施工質量和技術創新。”
又指向劉建軍。
“劉建軍,四十五歲,部隊轉業幹部,作風強硬。他負責過羅湖口岸擴建,最討厭工期拖延。”
“其他五個專家,各有各的偏好。有的重視安全,有的關注環保,有的在意企業信譽。”
王大強抬起頭。
“我們的投標檔案,要針對每個人的關注點,設計不同的亮點章節。”
接下來的十天,強盛建築辦公室幾乎成了不夜城。
周明帶著兩個會計,把成本測算精確到每一根鋼筋、每一袋水泥。他們參考了最近三個月的材料價格波動,預測了未來八個月的趨勢,給出了一個既具備競爭力又不會虧本的報價。
老趙拉著李學文,跑遍了深圳所有在建的大型商業專案。他們偷師學藝,拍照記錄,回來後把流水線方法升級成了“模組化快速施工體係”。針對地下車庫的難點,李學文設計了一套模板快拆係統,能把原本需要五天的工序壓縮到三天半。
王大強則忙著另一件事。
他約了張濤吃飯,但不是為了套取內幕訊息。
“張經理,我想請教一個問題。”王大強開門見山,“萬科廣場這個專案,對萬科來說,最重要的價值是什麽?”
張濤愣了一下,沒想到會問這個。
“當然是商業價值。羅湖現在發展這麽快,這個廣場能成為地標,帶動周邊......”
“不。”王大強搖頭,“我是說,除了賺錢之外。”
張濤看著他,慢慢放下筷子。
“王總,你想聽實話?”
“想。”
“那我說了。”張濤頓了頓,“這個專案,對我們工程部來說,是一次試驗。萬科想證明,我們不僅能做住宅,也能做高階商業綜合體。如果做成了,以後我們就能往商業地產方向拓展。”
王大強點點頭:“所以,這個專案必須成功,不能出任何差錯。”
“對。工期、質量、安全,一個都不能少。”張濤苦笑,“說實話,選哪家公司,我們壓力也很大。深建實力最強,但他們是國企,效率可能不如你們。華泰有港資背景,但他們在深圳的專案經驗不多。”
“我們呢?”
“你們......”張濤想了想,“你們有衝勁,有創新,但缺的是業績。一個翠湖花園,說服力不夠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那晚回去,王大強在辦公室裏坐到淩晨。
業績不夠,就用細節來補。說服力不強,就用誠意來填。
他翻開招標檔案,重新審視每一個條款。然後提筆,開始在稿紙上寫一份特殊的東西。
不是技術方案,不是成本測算。
是一份“專案全過程風險管控預案”。
他把自己重生以來積累的所有經驗——工地突發情況處理、材料供應斷鏈應急、惡劣天氣應對、工人情緒管理——全都寫了下來。一共三十七條,每條都有具體案例參考,都有應對措施。
這玩意兒,招標檔案裏沒要求。
但王大強知道,評委們會看。
投標截止日前的最後一個晚上,所有檔案終於裝訂成冊。
三大本,每本都有三厘米厚。技術標、商務標、還有那本額外的風險管控預案。
周明摸著燙金的封麵,手有點抖:“王總,這可能是深圳建築行業有史以來最厚的投標檔案了。”
老趙笑:“厚度不代表什麽,關鍵是內容。”
李學文小聲說:“我檢查了三遍,應該沒有錯別字。”
王大強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。
“都回去休息吧。明天,我親自去送標。”
“王總,您一個人去?”周明問。
“一個人去。”王大強點頭,“有些事情,得自己來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點,萬科總部招標大廳。
七家投標單位的代表陸續到場。深建集團來了三個人,領隊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工程師。華泰工程是個穿西裝打領帶的香港人,說著不太流利的普通話。其他幾家,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王大強穿著最普通的工作服,手裏拎著個舊公文包,站在角落裏。
沒人注意他。
直到開始遞交投標檔案。
深建集團第一個上去,檔案包裝精美,遞上去時還說了幾句客套話。華泰工程第二個,檔案袋上印著公司logo,顯得很專業。
輪到強盛建築時,王大強走上去,把三大本檔案放在桌上。
負責接收的工作人員愣了一下:“這麽多?”
“嗯。”王大強點頭,“該寫的都寫了。”
他轉身要走,突然又回頭,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小信封。
“這是什麽?”工作人員問。
“給招標委員會的一封信。”王大強說,“如果不合規矩,可以不拆。”
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,還是接了過去。
信封很普通,上麵隻寫了四個字:致評委們。
開標過程是公開的。
當唱標員唸到強盛建築的報價時,會場裏一陣低語。
三千一百八十萬。比預算低二十萬,比深建集團報的三千兩百五十萬低了七十萬,比華泰工程的三千三百萬低了一百二十萬。
報價不是最低的——有一家小公司報了三千萬整。但結合技術實力,這個報價顯得很有競爭力。
技術評審環節不公開,要等三天後出結果。
王大強走出萬科總部時,陽光正烈。
他站在路邊,點了根煙,深深吸了一口。
該做的都做了,該拚的都拚了。剩下的,交給天意。
不對,不是天意。
是那些評委們的判斷,是這個時代的規則,是實力和運氣的綜合。
但他相信,他那份風險管控預案,那三十七條從血淚教訓中總結出來的經驗,應該能打動至少一兩個評委。
三天後的下午,電話響了。
王大強接起來,是張濤的聲音。
“王總,結果出來了。”
王大強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。
“您說吧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恭喜。”張濤說,“強盛建築中標。”
王大強閉上眼睛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“評委們特別提到了你們那份風險預案。”張濤的聲音裏帶著笑意,“孫總工說,他幹了三十多年工程,第一次見到有公司把風險想到這麽細。劉局長也說,就衝這份認真勁兒,工期肯定能保證。”
“謝謝。”
“不用謝我,是你們自己爭取來的。”張濤頓了頓,“王總,三千二百萬的專案,對你們來說是個大台階。準備好了嗎?”
“準備好了。”
掛掉電話,王大強站在辦公室裏,看著牆上那張深圳地圖。
從福田到羅湖,從小工地到大專案。
每一步,都不容易。但每一步,都在往上走。
他拿起筆,在地圖上羅湖的位置畫了一個圈。
圈裏,寫著“萬科廣場,三千二百萬,1991-1992”。
然後在這個圈的旁邊,他畫了一個更大的圈。
那個圈,暫時還是空的。
但他知道,總有一天,這個圈裏會填上更重要的專案,更大的數字,更高的目標。
重生1990,從工地包工頭到地產大亨。
這條路,他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