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約後的第三天,萬科翠湖花園的專案計劃書送到了王大強桌上。
“一百八十天工期,基礎部分四十五天。”周明指著關鍵節點,“我們現有三十八人,按常規做法至少需要七十人。”
王大強盯著計劃書看了半晌,走到白板前畫了起來。
他把基礎工程拆成測量放線、土方開挖、墊層施工、基礎澆築四個階段,每個階段又分成若幹工序。
“分段承包製升級版。”王大強的筆尖在白板上快速移動,“每個小組隻做一道工序,像流水線一樣作業。”
老趙皺眉:“協調起來太複雜了,萬一哪個環節卡住......”
“所以要有兩樣東西。”王大強從抽屜裏拿出連夜手繪的任務卡,“簡易質量管理工具,每日進度看板。”
每張卡上清晰列著工作內容、質量標準、完成時間、自檢要點。小組每天開工前領卡,做完後組長簽字,技術員驗收,合格才能進入下一道工序。
“質量達標且提前完成有獎金,拖期或不合格扣款。”王大強說,“所有資料每日公示,每個工人都能看到自己組和別人組的成績。”
周明快速按著計算器:“這樣管理成本會增高至少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但整體效率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,質量合格率能從現在的百分之八十五提到九十五。”王大強看向窗外,“而且,我們要招人。專才,不要全才。”
招聘廣告登在《深圳特區報》上的第二天,強盛建築臨時辦公室外排起了長隊。
王大強沒坐在裏麵等簡曆。他搬了張桌子到門口,親自麵試。
第一個是陳建國,二十年瓦工經驗。王大強沒問簡曆,指著旁邊準備好的磚塊砂漿:“十分鍾,砌一米二牆角,要垂直平整。”
陳建國愣了一下,隨即挽起袖子。九分半鍾,牆角砌好。靠尺測量,垂直誤差不到兩毫米。
“合格。”王大強在登記表上打勾,“陳師傅,如果我們把砌牆拆成五個步驟,你隻做砌築這個環節,每塊磚比市場價高五分,幹不幹?”
“高五分?”陳建國眼睛一亮,“那我一天能多掙十二三塊。”
“但質量不合格要返工,返工時間不算錢。”
“成交!我砌的牆,保準沒問題!”
接著是個鋼筋工,自稱綁紮速度全市前五。王大強讓人抬來一捆鋼筋:“二十分鍾,按這張圖綁完這個基礎梁。”
十八分鍾完成,綁紮間距誤差控製在五毫米內。
“你被錄用了,專門綁鋼筋。”
一個上午麵試三十多人。王大專挑在某一道工序上特別擅長的人。測量準的專門放線,抹灰平的專門抹灰,模板工專門支模。他要的是每個人在單一工序上做到極致。
下午來了個戴破眼鏡的年輕人,手裏緊攥著《建築施工手冊》。
“我叫李學文,深圳大學土木工程係去年畢業,在國營建築公司幹了半年。”年輕人聲音有些緊張,“他們讓我在辦公室抄報表,不讓去工地。我......我覺得沒意思。”
他從舊帆布包裏掏出一疊手寫方案:“這是我根據報紙專案資訊,自己做的翠湖花園基礎工程施工方案。”
王大強接過方案。三十多頁,手寫工整,有進度計劃、機械配置、材料進場表。雖然有些地方顯得稚嫩,但框架清晰,思路嚴謹。
“為什麽離開國營單位?那可是鐵飯碗。”
“鐵飯碗能吃飽,但吃不好。”李學文推了推眼鏡,“我想做技術,想做管理,想看著圖紙變成真的房子。他們說要熬資曆,熬十年八年才能碰技術。我等不了。”
王大強看了他幾秒:“明天來上班,先跟老趙做現場技術員。一個月後,如果你能獨立協調三個工序小組,保證進度和質量,我給你轉正,工資翻倍。”
李學文眼睛瞪大:“真......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我們這兒節奏快,壓力大,經常要加班到深夜。”
“我不怕加班!”年輕人幾乎是喊出來的,“我就怕沒事幹,怕學不到東西,怕一輩子抄報表!”
開工第一天,翠湖花園工地豎起了三塊大看板。
第一塊是總進度計劃,紅藍兩色標出關鍵路徑。第二塊是每日任務分配,貼著十幾個小組的當日任務卡。第三塊是質量通報欄,還空著,等著填資料。
早上六點半,所有工人集合。王大強沒講套話,直接開始分組發卡。
“測量放線組,陳師傅帶隊,五人。今日任務:完成一號樓、二號樓全部軸線放樣,誤差控製在五毫米內。”
“土方開挖組,劉師傅帶隊,八人加兩台挖機。今日任務:開挖一號樓基槽,深度兩米八,邊坡按一比零點五放坡,不許超挖。”
“墊層施工組,王師傅帶隊,六人。今日任務:完成一號樓三百平方墊層澆築,平整度誤差三毫米內。”
每組領到塑封的任務卡後,組長帶組員到指定作業區。技術員李學文拿著圖紙和儀器,一個點一個點地交底,確保每個人明白標準。
老趙看著這陣勢,忍不住對周明說:“我幹了二十多年工地,第一次見這麽幹的。這不像工地,像打仗前的部署。”
周明苦笑:“王總說了,這就是打仗。工期就是軍令狀,質量就是生命線。”
第一天結束,資料準時上牆。
測量組:提前兩小時完成,驗收合格,質量分滿分。
土方組:按計劃完成,但邊坡區域性超挖五厘米,扣五分質量分。
晚上七點,工地臨時板房裏開會。王大強把超挖的照片投影到白布上。
“這不是技術問題。”他指著照片上坑坑窪窪的邊坡,“劉師傅,你說實話,挖機司機是不是圖快,一鏟子挖深了沒及時調整?”
劉師傅低著頭:“是......是我沒盯緊。我看他挖得快,心想快點也好,就沒......”
“扣五分。明天你能不能追回來?”
“能!”劉師傅抬起頭,眼神堅定,“明天我親自在挖機旁邊指揮,拿尺子量著挖,保證一寸不差!”
“好。”王大強轉向所有人,“我要的就是這個態度。我們不是來混日子的,是來幹事業的。幹得好,獎金不會少;幹不好,扣分沒商量。都明白了嗎?”
“明白了!”
第七天下午,萬科的專案經理張濤來現場巡查。
他原本是帶著挑刺的心態來的。強盛建築雖然簽了戰略協議,但畢竟是新公司,萬科的工程部裏不少老人持懷疑態度。
但一到工地,張濤就愣住了。
材料分割槽碼放整齊,施工道路全部硬化,工人著裝規範。更讓他驚訝的是那幾塊實時更新的看板。
“張經理,這是我們每日的進度和質量資料。”李學文主動上前介紹,“您看,這是基礎墊層施工組的合格率,連續六天百分之百。這是鋼筋綁紮組的速度曲線,提升百分之五十。”
張濤仔細看那些手繪的圖表:“這些資料都是當天更新的?”
“對,每天下班前各小組報完成情況,我們統計後更新。第二天開工前,所有工人都能看到自己組的成績。”
“這方法......你們從哪學的?”
李學文推了推眼鏡:“是我們王總設計的。他說,管理要透明,要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幹得好不好,而且要跟別人比著幹。”
張濤在工地轉了兩小時,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。他幹工程十幾年,見過太多髒亂差的工地,但這裏有一種工業化的精確感,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運轉。
中午,王大強請張濤在工地的臨時食堂吃飯。
“王總,你們這套管理方法,有沒有名字?”張濤問。
王大強想了想:“叫‘建築生產流水線’吧。其實也沒什麽新鮮的,就是把工廠那套移植到工地。”
“但很少有人真的這麽做。”張濤放下筷子,“我實話實說,來之前,我們工程部不少人覺得你們接不住這個專案。”
“現在呢?”
張濤笑了:“現在我覺得,你們可能比那些老牌建築公司幹得還好。至少,你們在動腦子。”
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檔案,推到王大強麵前。
封麵上寫著:“萬科廣場專案,羅湖商業綜合體,總建築麵積八萬六千平方,預算三千二百萬。”
“這是我們萬科在羅湖的核心專案,下個月招標。”張濤看著王大強,“原本沒打算邀請你們,但現在......如果你們有興趣,我可以給你們發招標檔案。”
王大強接過檔案,手指在封麵的數字上輕輕劃過。
三千二百萬。幾乎是翠湖花園專案預算的兩倍。
“張經理,這麽重要的專案,就因為我們工地整齊,給機會?”
“不。”張濤搖頭,“因為我看到了你們的管理能力。工期緊的專案,最怕管理混亂。你們能把小專案管得這麽細,說明有潛力管大專案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而且,我喜歡跟認真做事的人合作。”
那晚,強盛建築辦公室燈火通明。
王大強、周明、老趙、李學文圍著“萬科廣場”圖紙討論到深夜。
窗外,1991年深圳夏夜的天空星星稀疏,但遠處工地的燈光連成一片。這座城市正在瘋長,就像他們這個剛起步的公司。
“王總,這個專案要是能拿下......”周明聲音發顫,“我們就真的上了一個大台階。”
老趙搓著手:“競爭肯定激烈。”
李學文盯著結構引數:“技術難度不大,主要是體量大。但如果我們把流水線方法放大規模,應該能......”
王大強一直沒說話,隻是用手指在圖紙上緩緩劃過。
從福田到羅湖,從四萬二千方到八萬六千方,從一千七百萬到三千二百萬。
每一步,都是跨越。每一次跨越,都需要更多的智慧、汗水、堅持。
但他知道,這就是他重生的意義——不止是複仇,更是創造。用前世的經驗和今生的努力,在這片沸騰的土地上,建起屬於自己的商業帝國。
“準備投標。”王大強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但堅定,“周明負責成本測算,老趙負責施工組織設計,學文配合技術方案。”
他看向窗外那片燈火。
“這個專案,我們要拿下。”
這不是豪言壯語,而是一個承諾。對自己,對團隊,對這個正在瘋狂生長的時代。
好的開始,是成功的一半。而他們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