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建國被正式立案的訊息,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,在深圳建築圈裏蕩開層層漣漪。
王大強坐在辦公室裏,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眉角的疤痕。窗外的福田區已經初顯都市氣象,遠處工地上的塔吊緩緩轉動,像巨大的鍾擺記錄著這座城市的生長節奏。
桌上的電話響了。
“王總,萬科深圳公司的李總想約您見麵。”周明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帶著一絲難得的興奮,“說是關於南山科技園二期專案的後續合作。”
王大強整理了一下左手袖口。
“時間?”
“明天上午十點,萬科深圳公司會議室。”
“準備一下我們所有的專案資料,重點突出模組化施工和質量管控體係。”王大強頓了頓,“還有永固水泥的五年跟蹤報告,影印件帶三份。”
“明白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王大強走到窗前。樓下街道上車流如織,行人匆匆。1990年的深圳,每一天都在改變模樣。他知道,與萬科的合作如果達成,將不僅僅是拿到一個專案那麽簡單。
這意味著強盛建築正式進入主流開發商的視野。
意味著行業地位的實質性提升。
也意味著,張建國留下的市場空白,正在被他快速填補。
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,王大強帶著周明準時出現在萬科深圳公司樓下。
二十八層的寫字樓在當時的深圳堪稱地標。玻璃幕牆反射著清晨的陽光,顯得現代而氣派。門口穿著製服的門衛仔細檢查了預約記錄,才抬手放行。
電梯平穩上升。
周明手裏拎著厚重的資料袋,低聲說:“王總,我查過了,這位李總是萬科深圳公司的副總經理,分管工程和采購。去年經手的專案總金額超過五千萬。”
王大強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電梯門開啟,迎麵是簡潔大氣的接待區。深灰色地毯,白色牆麵,牆上掛著抽象風格的油畫。前台小姐微笑著引導他們進入會議室。
李總已經在裏麵等候。
四十五六歲的年紀,短發,戴著金邊眼鏡,穿著一件淺藍色襯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他起身與王大強握手,力道適中,手掌幹燥。
“王總,久仰。”李總的聲音平和,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,“張建國那件事,在圈子裏傳得很廣。說實話,我們之前也考慮過與振華建材合作,幸虧沒有深入。”
王大強微笑:“李總客氣了。建築行業,質量是底線。”
“坐。”
三人落座。秘書端來茶水,瓷杯精緻,茶湯清亮。
李總開門見山:“南山科技園二期專案,我們一直在關注。你們在專家評審會上的表現,我聽了匯報。模組化施工,這個概念在深圳還很少見。”
“主要是為了提高施工效率和保證質量一致性。”王大強從周明手中接過資料,攤開在桌上,“這是我們在華強北專案的施工記錄,牆體砌築的垂直度偏差控製在千分之三以內,遠低於行業標準。”
李總戴上眼鏡,仔細翻閱。
會議室裏很安靜,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,在桌麵上切出明亮的光帶。
五分鍾後,李總抬起頭。
“資料很紮實。”他摘下眼鏡,揉了揉鼻梁,“不過王總,萬科對合作夥伴的要求,不僅僅是技術能力。我們更看重的是管理體係,是長期合作的穩定性。”
王大強知道,關鍵的時刻到了。
他調整了一下坐姿,右手拇指輕輕撫過眉角的疤痕。
“李總,強盛建築雖然成立不久,但我們的管理框架是超前的。”他從資料袋裏抽出另一份檔案,“這是我們製定的《施工現場標準化管理手冊》,涵蓋材料驗收、施工流程、質量檢查、安全防護等十二個模組。每個工人上崗前必須培訓考覈,每個施工環節都有記錄可追溯。”
“哦?”李總接過手冊,快速瀏覽。
手冊裝訂整齊,內容詳盡,甚至還有手繪的示意圖。這不是臨時趕工的東西,而是一套完整的、經過深思熟慮的體係。
李總翻到質量管控章節,停住了。
“你們設定了三級檢查製度?工人自檢、技術員複檢、專案經理抽檢?”
“是的。”王大強說,“而且每一次檢查都有紙質記錄,簽字存檔。如果出現問題,可以精確追溯到具體環節、具體責任人。”
李總沉默了幾秒,然後笑了。
笑容很淡,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。
“王總,您這個人,很有意思。”他把手冊放下,身體向後靠進椅背,“大多數包工頭起家的建築隊,都還停留在‘憑經驗、靠關係’的階段。您卻已經在搞體係化管理了。”
“建築行業遲早要規範化。”王大強說,“早一步,就多一分優勢。”
“說得好。”
李總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深圳初現崢嶸的天際線,遠處海麵上波光粼粼。
“萬科今年在深圳有五個專案要啟動。”他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卻帶著重量,“三個住宅小區,一個商業綜合體,還有一個寫字樓。總預算大概兩千萬。”
周明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。
王大強神色不變,右手拇指卻停下了摩挲的動作。
“王總有沒有興趣,做我們的戰略合作方?”李總轉過身,目光直視王大強,“不是單個專案的分包,而是戰略合作。未來一年,這五個專案的土建部分,優先考慮強盛建築。”
會議室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然後王大強也站了起來。
他走到李總身邊,兩人並肩看著窗外的城市。玻璃上隱約映出他們的倒影,一個沉穩幹練,一個銳利果決。
“李總,強盛建築的原則是:質量不打折,工期不拖延,報價透明合理。”王大強說,“隻要萬科認可這三個原則,我們很榮幸成為戰略夥伴。”
李總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兩隻手握在一起。一個簡單的動作,卻標誌著強盛建築邁出了關鍵的一步。
從萬科大廈出來,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。
周明抱著簽好的戰略合作框架協議,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。陽光有些刺眼,街邊的榕樹投下斑駁的陰影。
“王總,兩千萬啊!”周明壓低聲音,卻掩不住興奮,“而且是一年的合作框架,這相當於給我們打了包票,未來一年不愁專案了!”
王大強拉開車門,坐進駕駛座。
桑塔納的內飾有些陳舊,但保養得很好。他發動車子,引擎發出低沉平穩的轟鳴。
“周明,你覺得萬科為什麽選擇我們?”
周明係好安全帶,想了想:“因為我們技術過硬?管理規範?張建國倒了,市場需要新的靠譜的合作夥伴?”
“都對,但都不全對。”王大強轉動方向盤,車子匯入車流,“萬科看中的,是我們的‘確定性’。”
“確定性?”
“在建築行業,不確定性是最大的成本。”王大強目視前方,聲音平穩,“工期拖延、質量波動、價格變更、糾紛扯皮……這些不確定性會讓開發商的成本增加30%以上。萬科這種規模化發展的企業,最需要的就是確定性——確定的質量,確定的工期,確定的成本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我們那套管理體係,表麵上是技術檔案,實際上是一套‘確定性承諾’。我們承諾施工過程可追溯,承諾質量標準可量化,承諾問題責任可界定。這對萬科來說,比低價更重要。”
周明若有所思。
車子轉過一個路口,路邊是正在施工的工地。圍擋上噴著“時間就是金錢,效率就是生命”的標語,字跡鮮豔。
“那接下來我們怎麽辦?”周明問,“五個專案同時啟動,我們的人手可能不夠。”
“招人。”王大強說得很幹脆,“但不是隨便招。你去深圳大學、華南理工找一批應屆畢業生,學土木工程、工程管理的。我們要建自己的技術團隊。”
“畢業生?沒經驗啊。”
“經驗可以培養,但思維模式要從一開始就塑造。”王大強看了一眼後視鏡,“我要的是一批認同標準化管理、有學習能力、能跟上公司發展節奏的年輕人。老油子反而不好帶。”
周明點頭:“明白了。我下週就去聯係學校。”
車子駛入福田區的街道,兩側的商鋪逐漸密集。水果攤、理發店、小餐館,市井氣息撲麵而來。1990年的深圳,既有高樓大廈的雄心,也有街頭巷尾的煙火。
王大強忽然想起重生前的畫麵。
破產後的那個冬天,他蜷縮在出租屋裏,窗外是同樣的街道,同樣的陽光。但那時他隻覺得寒冷刺骨,看不到半點希望。
而現在……
他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左眉角的疤痕。
車子在紅燈前停下。斑馬線上行人匆匆,有人提著公文包,有人拎著菜籃,有人牽著孩子。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對生活的投入,或急切,或從容。
綠燈亮了。
王大強鬆開刹車,車子緩緩前行。
副駕駛座上,周明還在翻看合作協議,時不時用筆標注著什麽。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他的側臉,年輕而專注。
“周明。”王大強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覺得,我們五年後會是什麽樣子?”
周明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五年後?強盛建築應該已經是深圳前十的建築公司了吧?說不定已經在開發自己的房地產專案了。”
“也許吧。”王大強說。
但他心裏想的,是更遠的事情。
是1992年的海南熱潮,是1998年的房改政策,是2000年的網際網路泡沫,是2008年的金融危機。
是那些即將到來的時代浪潮。
而他,已經做好了準備。
車子轉過最後一個彎,強盛建築的辦公室就在前方。三層小樓,外牆刷著白色塗料,在陽光下顯得幹淨利落。
王大強停好車,卻沒有立刻下去。
他坐在駕駛座上,看著那棟樓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整理了一下左手袖口,推開車門。
深圳三月的風,溫暖而濕潤,帶著海的氣息和工地的塵土味。
他深吸一口氣,邁步向前。
身後,城市的脈搏在跳動,強勁而有力。
前方,新的篇章正在展開。
而他,正在成為這個時代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