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線危機過去一週。
王大強坐在辦公室,看著窗外的工地。
圖書館專案已經複工。市政補償的半個月工期,讓老趙可以更從容地安排施工節奏。
“王總。”
周明推門進來,手裏拿著資料夾。
“公安局來電話。張建國的案子,正式立案了。”
“這麽快?”
“證據鏈很完整。”周明翻開資料夾,“市政提供的破壞公共設施證據,加上我們之前收集的振華建材劣質水泥記錄,還有工商稅務那邊查到的偷稅漏稅……”
“一共多少項?”
“七項。最重的是危害公共安全,刑事犯罪。”
王大強沉默。
前世,張建國用類似的手段,讓不止一個競爭對手工地出事故。有人殘廢,有人破產,有人坐牢。
這一世,輪到他了。
“他會判多久?”
“律師說,至少五年。如果數罪並罰,可能更久。”
五年。
足夠一個企業從興盛到衰落。
也足夠一個人從巔峰到穀底。
“還有。”周明繼續說,“振華建材的供應商聽說老闆出事,開始催款。銀行也在收緊貸款。”
“資金鏈要斷。”
“對。而且……”周明頓了頓,“行業內開始有聲音。”
“什麽聲音?”
“說張建國是自作自受,說強盛建築是正規軍的代表。”
王大強笑了笑。
“牆倒眾人推。”
“但對我們有利。”周明說,“早上有三家公司打電話,想談合作。”
“哪三家?”
“深建三公司,華潤建材,還有……萬科的采購部。”
萬科。
1990年的萬科,還不是後來的地產巨頭。但已經初具規模。
“他們想合作什麽?”
“深建三公司有個政府專案,需要分包。華潤建材想給我們供應水泥,價格比市場低8%。萬科那邊,是采購部經理個人聯係的,說想瞭解我們的施工標準。”
“約時間見麵。”
“好。”
周明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王大強叫住他,“張建國的家人,有動靜嗎?”
“他老婆昨天去公安局鬧了一次。說有人陷害。”
“讓她鬧。”
“但會不會影響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王大強說,“證據是鐵打的。她鬧得越凶,越顯得張建國窮途末路。”
周明點頭,離開辦公室。
王大強靠在椅背上。
重生以來,他第一次感覺到“複仇”的真實重量。
不是快感。
是重量。
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。
下午兩點。
王大強開車去福田區公安局。
負責案子的劉警官在會議室等他。
“王總,感謝配合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
劉警官四十多歲,臉上有歲月的痕跡。
“張建國不承認。”他開門見山,“說管線的事他不知道,是手下人私自行動。”
“證據呢?”
“我們抓到了那個動手的人。叫李三,是張建國公司的臨時工。他說是張建國指使的,但隻有口頭指令,沒有書麵證據。”
“李三現在在哪?”
“拘留所。他承認抬高管道的操作,但說是為了‘方便施工’。”
“方便施工?”王大強皺眉,“半米深的高壓燃氣管,抬上來更容易被挖斷。這是常識。”
“所以我們不信。”劉警官說,“但張建國的律師很厲害。正在申請取保候審。”
“能成嗎?”
“難說。如果證據鏈不夠硬,可能。”
王大強想了想。
“劉警官,張建國之前有沒有類似的行為?”
“你指什麽?”
“破壞競爭對手的工地。”
劉警官翻看卷宗。
“有記錄。去年三月,羅湖區一個工地塌方,造成兩人受傷。當時懷疑是人為破壞,但證據不足。”
“那個工地的老闆叫什麽?”
“陳國強。”
“他現在在哪?”
“不清楚。可能回老家了。”
“我能見見他嗎?”
劉警官抬頭看著王大強。
“為什麽?”
“如果他能提供線索,證明張建國有前科,對案子有幫助。”
“但那是另一樁案子。”
“可以作為張建國‘慣犯’的證據。”
劉警官沉默幾秒。
“我幫你問問。但不保證。”
“謝謝。”
從公安局出來,王大強沒有回公司。
他開車去了羅湖。
前世,他聽說過陳國強這個人。一個老實巴交的包工頭,被張建國害得傾家蕩產,老婆離婚,孩子輟學。
這一世,也許能改變些什麽。
羅湖區的一處城中村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。
王大強按照劉警官給的地址,找到一棟五層樓的三樓。
敲門。
很久,門開了。
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探出頭,眼神警惕。
“陳師傅?”
“你誰?”
“我是強盛建築的王大強。”
陳國強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認識你。”
“但我認識張建國。”
聽到這個名字,陳國強的表情變了。
他拉開門。
“進來吧。”
屋子很小,不到二十平。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個煤氣灶。
牆上貼滿了孩子的獎狀。
“坐。”陳國強搬來一把塑料凳。
王大強坐下。
“陳師傅,張建國被抓了。”
陳國強手裏的茶杯晃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涉嫌危害公共安全,刑事犯罪。”
陳國強沉默。
過了很久,他說:“報應。”
“我想請你幫忙。”
“我?”陳國強苦笑,“我能幫什麽?我現在連工作都找不到。”
“如果你願意出庭作證,證明去年那起塌方事故是張建國指使的……”
“我沒有證據。”陳國強搖頭,“當時警察查過,沒查到。”
“但你知道內情。”
陳國強看著王大強。
“你為什麽這麽恨他?”
“他差點害死我的工人。”
“隻是這樣?”
王大強沒有回答。
陳國強歎了口氣。
“去年三月,我的工地挖到一條電纜。不是電力公司的,是私拉的電線。當時我不知道,繼續施工,結果塌方了。”
“誰拉的線?”
“張建國的手下。”陳國強說,“但我沒證據。警察來的時候,線已經被剪斷了。”
“有證人嗎?”
“有兩個工人看見了。但他們收了錢,改口了。”
“收了誰的錢?”
“張建國。”
“他們現在在哪?”
“一個回老家了,一個還在深圳,但不敢出來說話。”
“如果你願意,我可以找他們。”
陳國強猶豫。
“王總,張建國勢力很大。就算這次被抓,他背後還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王大強說,“但有些事,怕也要做。”
陳國強看著牆上的獎狀。
“我兒子今年高考。如果我出庭,張建國的人會不會……”
“我會安排人保護你。”
“怎麽保護?”
“讓你暫時離開深圳,去外地住一段時間。等案子結束再回來。”
陳國強沉默。
“陳師傅,你想讓張建國坐牢嗎?”
“想。”陳國強的聲音很輕,“我做夢都想。”
“那就幫我。”
晚上七點。
王大強回到公司。
周明還在加班。
“王總,萬科的人約好了。明天下午三點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華潤建材的報價單發了。比市場價低8%,但要求現款結算。”
“現款我們付得起嗎?”
“付得起。但現金流會緊張。”
“先不急著簽。”王大強說,“等張建國的案子有結果再說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華潤之前是張建國的供應商。現在突然轉過來,可能有別的原因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周明合上資料夾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建設局那邊打電話,說想組織一個‘安全生產現場會’,在我們工地開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下週三。”
“答應他們。”
“但這樣會暴露我們的施工細節……”
“不怕。”王大強說,“正規軍不怕被看。”
周明點頭。
“王總,你今天好像有心事。”
“有點。”
“因為張建國?”
“不隻是他。”王大強走到窗前,“我在想,複仇之後,是什麽。”
“商業競爭。”
“對。但競爭的目的是什麽?”
周明想了想。
“賺錢?做大?上市?”
“也許吧。”王大強說,“但我覺得,應該有更重要的東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讓跟著我們的人,過得更好。讓行業更規範。讓那些用下三濫手段的人,沒有生存空間。”
周明笑了。
“王總,你這話聽起來像口號。”
“但我是認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明說,“所以我纔跟著你。”
王大強轉過身。
“謝謝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周明拿起包,“我先走了。你也早點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周明離開後,王大強一個人坐在辦公室。
窗外,工地的燈還亮著。
遠處,城市的霓虹閃爍。
1990年的深圳,正在瘋狂生長。
就像他一樣。
重生以來,他一直在跑。跑贏時間,跑贏對手,跑贏前世的命運。
但偶爾,也該停下來想想。
想想為什麽要跑。
想想跑向哪裏。
手機震動。
是劉警官。
“王總,好訊息。張建國的取保候審申請,被駁回了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我們找到了新的證據。李三的老婆提供了錄音,證明張建國確實指使他破壞管道。”
“錄音?”
“對。李三怕張建國事後不認賬,偷偷錄了音。”
王大強深吸一口氣。
“太好了。”
“另外,陳國強那邊,我們也聯係上了。他願意作證。”
“嗯,我下午見過他。”
“王總,你做了件好事。”劉警官說,“這個案子,可能會成為典型。”
“典型?”
“破壞公共安全,刑事犯罪。現在市裏很重視,要嚴打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。
王大強看著手機螢幕。
螢幕上,是工地的照片。
工人們正在加班,為了趕工期,也為了更好的生活。
他突然明白,複仇不是終點。
隻是起點。
一個更幹淨、更公平的起點。
從今天開始。
從法律製裁張建國開始。
行業會變。
他也會變。
但有一點不變:
永遠,不向黑暗低頭。
第二天。
《深圳特區報》頭版右下角,有一則小新聞:
“我市建築行業首例危害公共安全刑事案立案,嫌疑人張某某被刑拘。”
字數不多。
但足以震動整個行業。
王大強買了一份報紙,放在辦公桌上。
他沒有笑。
隻是看著。
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