圖書館專案中標後的第七天，施工隊進場。
老趙負責現場指揮，王大強一早到了工地。
“王總，今天先做場地平整。”老趙遞過安全帽，“地下管線圖我看了三遍，沒問題。”
“圖是建設局提供的？”
“對，上週剛更新過。”
“再核對一遍。”
老趙愣了一下，轉身去拿圖紙。
王大強走到地塊中央。
前世，他聽說過一些事：九十年代初，深圳地下管網資料不全，有的圖紙和實際情況差幾十米。施工挖斷電纜、水管的事，時有發生。
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。
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圍擋外，張建國下車走過來。
“王總，開工大吉啊。”
“張總這麽早。”
“路過，看看。”張建國背著手，“這下麵管線有點複雜。”
“建設局的圖紙應該準確。”
“應該。”張建國笑笑，“但有時候，圖紙……也會出錯。”
他轉身離開。
老趙拿著圖紙回來。
“王總，把挖掘區域再標一遍，重點位置人工探一遍。”
“人工探？那得耽誤半天。”
“耽誤半天，比出事故好。”
工人開始工作。
王大強回到臨時辦公室。
周明在裏麵整理檔案。
“王總，文化局發來一個函。特別強調如果施工導致公共設施損壞，要承擔全部責任。抄送單位裏有市政管理局。”
“誰抄送的？”
“文化局辦公室。說是市政管理局主動要求的。”
“理由？”
“市政說這塊地下麵有重要管線，需要特別關注。”
王大強沉默。
窗外的挖掘機停了。
老趙跑進來，臉上有汗。
“王總，不對勁。人工探到東西了。在圖紙標著排水管的位置旁邊，半米深的地方，有金屬反應。”
“什麽金屬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探測儀響得很厲害。”
王大強抓起安全帽。
“走。”
工地中央，挖了一個淺坑。
坑底露出半截黑色的管道，金屬材質，表麵有鏽跡。
不是排水管。
“王總，這像是……”老趙蹲下，“煤氣管。”
“圖紙上有沒有？”
“沒有。”
王大強心裏一緊。
二十公分的燃氣管，高壓的。一旦挖斷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停工。所有人退到安全距離。”
老趙大喊：“停工！退後！”
挖掘機熄火。
王大強拿出手機，打給建設局。
“我是強盛建築的王大強，圖書館工地。我們在地下發現一條未標注的燃氣管，請求確認。”
那頭沉默幾秒。
“王總，圖紙是最新的，不應該有遺漏。”
“但確實有。”
“我查一下……”
等待的幾分鍾裏，王大強盯著那條黑色的管道。
前世，他見過類似的事故：1992年，羅湖區一個工地挖斷燃氣管，爆炸，死三人，傷十幾人。施工單位老闆判了七年。
這一世，他不能犯同樣的錯。
電話回來。
“王總，我們這邊查了存檔，確實沒有這條管的記錄。”
“市政管理局呢？”
“市政……我們問問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。
周明走過來。
“王總，市政那邊聯係了，他們說這條管是去年才鋪的，圖紙還沒來得及更新。”
“去年鋪的？為什麽沒更新？”
“說是工作交接問題。”
王大強看著周明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
“太巧了。”
是啊。
太巧了。
中標第二天，市政主動要求抄送函件。開工當天，挖掘機差點挖到未標注的高壓燃氣管。張建國“路過”，提醒“圖紙也會出錯”。
這不像巧合。
像安排。
“老趙。把坑填回去，小心點，別碰管道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等市政的人來。”
市政工程處的人下午兩點到的。
帶頭的劉科長下車握手。
“王總，抱歉，圖紙更新滯後，添麻煩了。”
“劉科長，這條管是什麽情況？”
“去年為了供應旁邊新開的酒店，臨時鋪的專線。”劉科長解釋，“計劃今年納入總圖，但機關辦事慢。”
“有安全評估嗎？”
“有，全套的。”
“那為什麽探測儀在半米就響了？”
“半米？不可能，埋深是一米八。”
“但現在隻挖了半米，就露出來了。”
劉科長的表情變了。
他走到坑邊，蹲下用手量了量。
“這……不對。設計埋深是一米八，現在連半米都不到。”
“什麽意思？”
“管道被人往上抬了。”
王大強沒說話。
風刮過工地，帶起塵土。
“劉科長，除了你們市政，還有誰能動？”
“理論上沒人。但如果有人故意破壞……”
劉科長沒說下去。
王大強明白了。
“現在怎麽處理？”
“我得向上匯報。這涉及公共安全，必須徹底檢查。”
“檢查期間，我們的工期……”
“至少三天。”
三天。
圖書館專案合同裏，提前完工有獎勵，延期有罰款。第一天開工就停工三天，影響進度和信譽。
“劉科長，我有一個請求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檢查可以，但請保密。”
“保密？”
“對。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問題。”
劉科長猶豫。
“為什麽？”
“因為我想知道，是誰抬了這條管。”
劉科長瞪大眼睛。
“您懷疑……”
“我什麽都沒懷疑。”王大強說，“隻是想確保同樣的事不會發生第二次。”
劉科長想了想，點頭。
“行，我配合。”
市政的人走了。
老趙湊過來。
“王總，真要保密？”
“對。他如果問，就說停工是因為土質問題，有流沙層需要加固。”
“另外，從今晚開始，工地加強巡邏。尤其是管道附近。”
晚上十點。
王大強留在臨時辦公室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可能不會出現的“客人”。
淩晨一點。
工地上的燈還亮著。
兩點十分。
圍擋西北角傳來輕微的響聲。
一個黑影翻進來，落地很輕。
黑影貼著圍擋走，手裏拿著東西。
朝著管道的方向。
王大強慢慢推開門。
黑影沒發現，蹲在管道坑邊，開始挖。
動作很快，像是要把管道再往上抬。
王大強走過去。
腳步聲很輕，但黑影察覺了，猛地回頭。
月光下，露出一張陌生的臉。
年輕，二十多歲，穿著工裝。
“誰讓你來的？”王大強問。
黑影不說話，突然站起來想跑。
王大強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是不是張建國？”
黑影不答。
眼神躲閃。
王大強鬆開手。
“你走吧。”
黑影愣住。
“走。”
黑影猶豫一秒，轉身就跑，翻出圍擋消失在夜色裏。
王大強沒追。
他撿起地上的鐵鍬。
鐵鍬把上，刻著一個模糊的記號：ZJG。
張建國。
果然是他。
第二天早上。
市政的檢查隊來了。
劉科長看到王大強，表情複雜。
“王總，昨晚查到一些東西。那條管確實被人動過。而且在地下發現了這個。”
他遞過來一個塑料袋。
裏麵裝著一枚紐扣。
紐扣上印著logo：振華建材。
張建國的公司。
“這是在管道旁邊的土裏找到的。”劉科長說，“應該是動手的人掉的。”
“劉科長，這件事怎麽處理？”
“已經報給公安局了。破壞公共設施，危害公共安全，刑事犯罪。”
“張建國那邊……”
“我們會調查。”劉科長頓了頓，“市政領導說了，補償你們的工期損失，圖書館專案的驗收時間可以延長半個月。”
半個月。
足夠挽回停工損失。
“謝謝。”
“不，是我們該謝您。”
劉科長帶著人走了。
老趙走過來。
“王總，還停工嗎？”
“不停了。管道已經確認安全，按原計劃施工。”
“那張建國……”
“他會有人處理。”
老趙點頭，轉身去指揮工人。
王大強站在工地中央。
陽光很好。
他想起前世的那場爆炸，那三個死去的人，那個判了七年的老闆。
這一世，他阻止了。
不是因為善良。
而是因為知道，隻有尊重規則，尊重安全，才能走得更遠。
商業競爭可以有手段。
但不能用人命當籌碼。
手機震動。
張建國發來簡訊：“王總，聽說你們工地出了點問題？”
王大強沒回。
他刪了簡訊，收起手機。
遠處，挖掘機重新啟動，轟鳴聲響起。
像一頭蘇醒的巨獸。
但這一次，它不會傷人了。
因為有人在看著。
一直在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