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強盯著手裏那疊鈔票。
一共八百七十三塊五。其中五百是昨晚找工友老陳借的。剩下的,是他全部積蓄。
在1990年,這不算小數目。普通工人月薪一百多,八百多塊抵得上大半年工資。
但離他的目標,還差得遠。
他需要第一桶金。國庫券地區差價,是眼下最快、最穩的路。
昨天在銀行門口蹲了三小時,他摸清了規律:麵值一百的券,銀行按九十五收,但王會計私下九十三就肯出。東城黑市,同樣券能賣到一百零一。
八個百分點。除去路費,淨賺七塊。
太慢。
王大強記得清楚:下個月初,上海會放開異地兌付限製,差價能衝到十二個點以上。但前提是,得有本金和渠道。
渠道……他想到一個人。老胡,東城黑市有名的“券販子”。
下午兩點,東城鴿子市。
這裏名義上賣鴿子,實際上什麽都賣。空氣裏飄著禽類糞便和煙草味。
王大強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,停在一個蹲在牆角抽煙的男人麵前。
“老胡?”
男人抬眼,警惕打量:“你誰?”
“朋友介紹的。”王大強露出鈔票一角,“想換點券。”
老胡盯著鈔票看了兩秒,笑了:“生麵孔啊。哪條道上的?”
“正道。”王大強平靜說,“國庫券國家發的,買賣自由。我要麵值一百的,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老胡沉默,煙快燒到手指才掐滅:“現在市價一百零一。你能吃多少?”
“先來五百。”
“五百?”老胡挑眉,“五百張得五萬塊,你有?”
“五百塊。”王大強糾正,“五張。”
老胡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:“五張?你逗我玩呢?”
周圍幾個人看過來。
王大強沒笑。等老胡笑完,才慢慢說:“現在五百,下個月五千,再下個月五萬。生意是這麽做起來的。”
老胡笑聲停了。他重新打量王大強。
年輕,但眼神太穩。
“你哪來的?”
“西城。”王大強說,“我知道你手裏有批貨,南邊流過來的,兌付麻煩,壓價到九十七。我按九十八收,你清庫存,我賺差價,雙贏。”
老胡眼神變了。
那批貨壓手裏半個月了,兌付銀行遠在廣東,本地沒人要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我有我的路子。”王大強說,“九十八,現錢。以後長期合作,我找銷路,你收貨,利潤對半。”
“對半?”老胡盯著他,“你憑什麽?”
“憑我能賣到一百零三。”王大強說,“下個月初上海放開限製,這批廣東券差價能到十五個點以上。這次合作成了,下批貨我給你六成。”
老胡手指無意識搓著煙盒。
半晌,伸手:“胡建軍。”
“王大強。”兩隻手握在一起。
交易順利。老胡掏出布包,裏麵二十張麵值一百的國庫券,廣東兌付。按九十八一張,一千九百六十塊。王大強錢不夠,先付五百定金,餘下月底前結清。
“你不怕我跑了?”
“跑?”老胡咧嘴,“你眼睛裏有東西。我看人準。”
王大強沒接話。他點出五百定金,收起二十張券。
“怎麽出手?”
“明天下午,東城銀行門口,有人來收。”王大強說,“一百零三一張。”
“誰?”
“到時候你就知道。”
王大強沒說實話。他知道明天下午,東城支行會有個急著用錢的個體戶,願意高價收國庫券抵貨款。這是前世偶然聽說的。
第二天下午兩點,王大強站在東城支行對麵樹蔭下。
手裏二十張券,像握著二十顆種子。
他看見那個個體戶——三十多歲男人,穿著時髦夾克,在銀行門口來回踱步。
王大強走過去。
“換券嗎?”
男人警惕看他:“你有?”
“二十張,麵值一百,廣東兌付。”
“廣東?”男人皺眉,“那得去廣東才能取。”
“下個月上海就能取。”王大強說,“按一百零二給你。銀行收一百零一,但你得排隊,沒這麽多現貨。”
男人猶豫。
王大強加了一句:“你姓趙吧?做服裝生意,月底要付廣州尾款,現金不夠,想用券抵。對不對?”
男人瞪大眼:“你怎麽……”
“我有朋友在工商所。”王大強隨口編理由,“這批券寄給廣州廠家,當地就能兌,比你套現再匯款快兩天。兩天,夠你多發一批貨。”
男人盯著他,十秒鍾。
然後掏出一遝錢:“一百零二,二十張,兩千零四十。你點一下。”
王大強接過錢,數一遍。正好。
交易完成。
兩千零四十,減成本一千九百六,淨賺八十。再減給老胡的五百定金,實際現金流是負的。但他搭上了老胡這條線。
回工棚路上,王大強腳步輕快。
八十塊不多,但這是開始。
還得想辦法弄錢。他想起了父親。重生後還沒回過家。
“大強!”
工友小劉氣喘籲籲跑過來:“快回去!老陳找你,急事!”
王大強心裏一沉。
工棚裏,老陳蹲在床邊抽煙,地上好幾個煙頭。看見王大強,抬起頭。
“大強,”聲音沙啞,“你昨天借我那五百……我媳婦爹住院,急用錢。你看……”
王大強沉默。
他手裏有兩千多,但要補尾款。而且,老陳這錢借得突然——蝴蝶效應?
“陳叔,還差多少?”
“至少三百。”老陳抹了把臉,“你幫我想想辦法?我認識的人裏,就你讀過書,腦子活。”
王大強看著這個前世幫過他的漢子。
“陳叔,”他掏出三百塊——原本留作生活費的,“這錢你先拿著。五百我月底前一定還,這三百,算我借你的,不急著還。”
老陳愣住。
看看錢,又看看王大強:“你哪來這麽多……”
“剛做了筆小買賣,賺了點。”王大強把錢塞他手裏,“趕緊寄回去,別耽誤。”
老陳眼眶紅了。
重重拍拍王大強肩膀:“大強,叔記著了。以後有事,你言語。”
等老陳走了,王大強坐在床邊算賬。
兩千零四十,減三百,剩一千七百四。月底要還老陳五百,給老胡一千四百六尾款,加起來一千九百六。
還差二百二。
得在下週內,再賺二百二。
他看向窗外,天色漸暗。
遠處城市燈火,一點點亮起。1990年的夜晚,還沒有那麽多霓虹,但已經有了蠢蠢欲動氣息。
他知道,這個時代正在醒來。
而他,必須跑得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