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田區工商銀行信貸部的辦公室裏，空調開得很足。
王大強坐在皮質沙發上，對麵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，梳著三七分頭，白襯衫的領子漿得筆挺。
“王總，您的資料我們看過了。”男人拿起桌上的資料夾，“強盛建築工程有限公司，註冊資金五十萬，實際到位資金……二十一萬？”
“對。”王大強點點頭。
“三級資質，成立不到三個月。”男人推了推眼鏡，“南山科技園二期專案，合同金額四百二十萬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按我們行的風控標準，這種專案……貸款額度很難批。”
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。
窗外傳來汽車鳴笛的聲音，很模糊，像隔著一層棉絮。
王大強換了個坐姿，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眉角的疤痕。
“劉經理。”他開口，“如果我說，這個專案的利潤率能達到百分之四十以上呢？”
劉經理愣了一下：“百分之四十？建築施工行業的平均利潤率，我記得是百分之十五左右。”
“那是傳統施工。”王大強說，“我們用的是模組化作業，工期縮短百分之三十，材料損耗降低百分之二十，人工成本節約百分之十五。”
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檔案，推到對方麵前。
“這是前三個月的工程成本分析。”
劉經理翻開，看了兩頁，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“這資料……”
“每一筆都有原始票據。”王大強說，“隨時可以覈查。”
劉經理繼續往後翻。
越看，他的表情越認真。
“材料采購這塊，你們從東莞永固水泥廠直接進貨？”他抬起頭。
“戰略合作，價格比市場低百分之十。”王大強說，“現款結算，但我們爭取到了三個月的賬期。”
“運輸呢？”
“車隊是外包的，但司機是我們的人。”王大強頓了頓，“運輸成本，比市場價低百分之十五。”
劉經理合上資料夾。
“王總，您這是在用製造業的思路做建築。”
“有問題嗎？”王大強問。
“沒有。”劉經理笑了，“恰恰相反，很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“銀行放貸，最怕的是什麽？不是企業規模小，是模式看不懂。”劉經理轉過身，“傳統的建築公司，靠關係接專案，靠墊資做工程，最後三角債一堆，爛賬一攤。”
他走回辦公桌。
“但您的公司不一樣。”劉經理拿起那份成本分析，“每一步都有資料支撐，每一筆錢都花在明處。”
王大強沒說話。
他在等。
“南山二期這個專案，按合同，甲方已經預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工程款。”劉經理算了一下，“一百二十六萬。”
“對。”
“剩下二百九十四萬，需要墊資。”劉經理看著他，“您想貸多少？”
“兩百萬。”王大強說得很幹脆。
劉經理手裏的鋼筆掉在桌上。
“兩百萬？”他聲音都變了，“王總，您公司的淨資產才二十一萬！”
“但專案的淨利潤，接近一百七十萬。”王大強說，“貸款週期六個月，到期連本帶息還清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而且，我有抵押。”
“什麽抵押？”
“南山二期專案完工後的應收賬款。”王大強說，“四百二十萬合同，減去已收款，還有二百九十四萬。用這筆應收賬款，質押給銀行。”
劉經理沉默了。
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八年，見過各種各樣的貸款方案。
但用未來應收賬款做質押，而且質押率接近百分之七十……
“這個方案，風險很大。”他實話實說，“如果專案出問題，應收賬款收不回來，銀行就虧了。”
“但專案的質量檢測報告，您看過了。”王大強說，“七份報告，全部達標。甲方是南山科技園管委會，政府背景，付款信用有保障。”
劉經理又開始翻那份質量檢測報告。
確實。
每一頁都蓋著紅章，每一份都有檢測人員的簽名。
“我需要實地考察。”他說。
“隨時歡迎。”王大強站起來，“現在就可以去工地。”
工地上，塔吊正在吊裝預製牆板。
劉經理戴著頭盔，跟在王大強身後。
“這個模組化施工，具體怎麽操作？”他問。
“把牆體、樓板、梁柱，全部在工廠預製好。”王大強指著正在安裝的牆板，“運到工地，像搭積木一樣組裝。”
“質量能保證嗎？”
“比傳統現澆更穩定。”王大強說，“工廠化生產，溫度、濕度、配比，全部可控。”
他們走到基坑邊。
混凝土剛剛澆築完成，工人在做養護。
“進度比計劃快多少？”劉經理問。
“快百分之二十。”周明在一旁回答，“如果天氣不出問題，能提前一個月完工。”
劉經理沒說話。
他環顧四周。
工地上，工人穿著統一的安全服，材料堆放整齊，施工區域劃分明確。
不像他見過的很多工地，亂糟糟的，到處是安全隱患。
“王總。”劉經理突然開口，“您以前是學什麽的？”
“經濟管理。”王大強說，“但沒畢業就出來做事了。”
“難怪。”劉經理笑了，“您的思維模式，和那些包工頭出身的老闆，確實不一樣。”
他們往回走。
上車的時候，劉經理說：“貸款的事，我原則上同意。”
王大強握住方向盤的手，微微緊了一下。
“但有個條件。”劉經理係好安全帶，“您得答應我，這筆錢，隻能用在南山二期專案上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
“第二。”劉經理看著他，“六個月後，如果專案順利完工，還款準時，我會給您推薦更大的授信額度。”
王大強轉過頭。
“多大？”
“五百萬起步。”劉經理說，“我們行正在推‘中小企業成長計劃’，您的公司，很符合標準。”
車子啟動。
駛出工地大門的時候，王大強看著後視鏡裏越來越遠的塔吊，突然覺得，很多事情，真的開始不一樣了。
一週後。
兩百萬貸款到賬。
王大強坐在辦公室裏，看著電腦螢幕上的銀行餘額，第一次覺得，數字可以這麽好看。
二百一十萬自有資金，加上兩百萬貸款。
四百一十萬。
足夠覆蓋南山二期專案的全部墊資需求，還能剩下幾十萬的周轉金。
周明敲門進來。
“王總，永固水泥廠那邊的賬期，談下來了。”他遞過一份檔案，“三個月，從下個月開始算。”
王大強接過，掃了一眼。
“運輸車隊呢？”
“李向前那邊說，可以再降五個點。”周明說，“條件是，我們接下來三個專案，都用他的車隊。”
“答應他。”
“還有……”周明遲疑了一下，“張建國那邊，最近沒什麽動靜。”
王大強抬起頭。
“沒動靜？”
“對。”周明說，“協會的那幾條規定，好像也不提了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王大強說。
“等什麽？”
“等我犯錯。”王大強合上檔案，“或者等我……資金鏈斷裂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
“但他等不到了。”
窗外，深圳的天空很藍，雲朵像棉花糖一樣，軟軟的，白白的。
王大強想起前世，自己第一次去銀行申請貸款，被拒之門外的那天。
也是這樣的天氣。
但那時候，他隻覺得天是灰的。
“周明。”他轉過身，“你信不信，半年之內，我們公司的淨資產，能突破一千萬？”
周明愣了一下。
“一千萬？”
“對。”王大強說，“而且，這隻是開始。”
他坐回辦公桌，開啟抽屜，拿出一本筆記本。
翻開，裏麵密密麻麻，全是手寫的記錄。
股市行情。房地產趨勢。政策風向。
每一條，都標注著時間和節點。
“下個月，深發展的配股，要開始了。”王大強用筆在一條記錄上畫了個圈，“我們賬上現在有四百多萬，留兩百萬給工程，剩下的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全部買進。”
周明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“王總，這可是……”他壓低了聲音，“這可是內幕資訊啊。”
“不是內幕。”王大強笑了，“是公開資訊。隻不過，大多數人，看不到那麽遠。”
他把筆記本合上。
“記住，銀行的錢，是槓桿。但真正的槓桿，是資訊。”
窗外，一隻鳥飛過。
翅膀劃過天空，沒留下任何痕跡。
但天空知道，它來過。
晚上，王大強一個人去了工地。
工棚裏還亮著燈，工人在加班，安裝夜間的照明裝置。
他走到基坑邊，看著下麵已經完成基礎澆築的混凝土，像一塊巨大的黑色棋盤。
遠處，市區的燈光連成一片，像一條發光的河流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父親帶他去縣城的百貨大樓，指著櫥窗裏的電視機說：“大強，好好讀書，以後咱家也買一台。”
那時候，他覺得電視機就是全世界。
後來，他有了電視機，有了房子，有了公司。
又什麽都沒有了。
現在，他又有了。
但這一次，不一樣。
這一次，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不會輕易失去。
因為這一次，他不再相信任何人。
隻相信資料。相信邏輯。相信那些寫在紙上的、冷冰冰的、但不會騙人的東西。
風吹過來，帶著混凝土和鋼筋的味道。
有點刺鼻。
但王大強覺得，挺好聞的。
這是錢的味道。
是未來的味道。
他站了很久，直到手機響了。
是周明。
“王總，剛收到訊息。”電話那頭，周明的聲音有些緊張，“張建國……去了趟建設局。”
“去幹什麽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明說，“但出來的時候，臉色不太好。”
王大強掛了電話。
他看著遠處的燈光，嘴角慢慢揚起。
“張建國。”他輕聲說，“這才哪到哪。”
真正的遊戲，還沒開始呢。
回到辦公室，已經是深夜。
王大強開啟電腦，開始寫下一階段的計劃書。
第一，資質升級申請，下週正式遞交。
第二，南山二期專案，提前一個月完工，爭取提前收款。
第三，股市操作，深發展配股，預計收益率百分之三十以上。
第四……
他寫了很久。
窗外的燈光，一盞一盞滅掉。
但辦公室裏的燈，一直亮著。
像海上的燈塔。
在黑暗裏，指著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