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科技園二期專案的工地上,機械轟鳴。
王大強站在剛完成地基澆築的基坑邊,手裏拿著施工圖紙。陽光灑在他深藍色的工裝上,把左眉角那道淺疤照得有些發亮。
“王總,這是本週的進度報告。”周明走過來,遞過一個資料夾。
王大強接過,翻了兩頁。
“混凝土強度檢測結果?”
“全部達標,C30標準,實際檢測C32。”周明推了推眼鏡,“質檢站那邊,李向前打過招呼,隨時可以安排抽檢。”
“不用等抽檢。”王大強把資料夾遞回去,“我們自己把檢測報告送到甲方辦公室去。”
周明愣了一下:“這樣會不會太……”
“太主動?”王大強轉頭看他,“張建國在資質和競標上輸了兩次,接下來他會怎麽出招?”
周明想了想:“聯合其他建築公司,排擠我們?”
“不止。”王大強手指在圖紙上點了點,“他會找幾個有分量的同行,成立個‘行業自律委員會’,打著規範市場的旗號,定幾條針對我們的規矩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‘三級資質公司不得承接四百萬以上專案’。”王大強說得很平靜,“或者‘新成立公司必須有三年的工程記錄才能參與政府專案競標’。”
周明臉色變了:“這……這不明擺著針對我們嗎?”
“所以我們要在他們動手之前,先把路鋪好。”王大強收起圖紙,“走,回公司。”
福田區那間三十八平米的辦公室裏,電話響了。
老趙接起來:“喂?強盛建築。”
聽筒裏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:“趙工是吧?我是市建築行業協會的劉秘書長,明天下午兩點,協會三樓會議室有個行業座談會,請你們王總務必參加。”
“行業座談會?”老趙皺了皺眉,“之前沒通知啊。”
“臨時召集的,討論行業規範問題。”劉秘書長的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,“全市二十幾家建築公司都會到場,缺席的話……可能會影響後續的資質年審。”
老趙放下電話,看向王大強。
“來得比我想的還快。”王大強坐在辦公桌後,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左眉角的疤痕,“張建國的動作,倒是夠利索。”
“王總,這明顯是個局。”周明說,“二十幾家公司,大部分都和張建國有來往。”
“所以呢?”王大強問。
“所以……”周明遲疑了一下,“我們要不要去?”
“去。”王大強站起來,“為什麽不去?”
他走到窗前,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。
“但是不能空手去。”
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分。
市建築行業協會的三樓會議室裏,已經坐了十幾個人。
張建國坐在長桌的一端,手裏把玩著一支鋼筆。他旁邊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正是協會的劉秘書長。
“劉秘,等下還得靠您主持公道。”張建國笑著說。
“張總客氣了。”劉秘書長推了推眼鏡,“行業規範,人人有責嘛。”
門開了。
王大強走進來,身後跟著周明。兩人都穿著深色西裝,但王大強那身明顯是定製的,剪裁合體,襯得他身形挺拔。
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。
十幾道目光齊刷刷投過來,有審視,有好奇,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。
“王總來了。”張建國第一個開口,臉上堆起笑容,“快請坐,就等你了。”
王大強點點頭,在長桌另一端坐下。周明站在他身後。
“既然人到齊了,咱們就開始。”劉秘書長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召集大家,主要是討論一下最近行業裏出現的一些……不規範現象。”
他翻開麵前的資料夾。
“有會員企業反映,個別新成立的公司,資質等級不高,卻通過不正當手段承接大型專案,擾亂市場秩序。”劉秘書長頓了頓,“為了維護行業健康發展,協會擬定了幾條補充規定,請大家審議。”
他唸了起來。
第一條:三級資質建築企業,單專案合同金額不得超過三百萬元。
第二條:新註冊建築公司,需有連續三年的工程業績記錄,方可參與政府投資專案競標。
第三條:……
每念一條,會議室裏的氣氛就凝重一分。
等劉秘書長唸完,張建國第一個表態:“我支援協會的決定。沒有規矩不成方圓,咱們這個行業,確實該好好規範規範了。”
“我也同意。”坐在張建國旁邊的胖男人說,“現在有些年輕人,做事太浮躁,不守規矩。”
“對,對。”
附和聲此起彼伏。
王大強一直沒說話。他安靜地坐著,右手放在桌麵上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。
“王總。”劉秘書長看向他,“你的意見呢?”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。
王大強抬起眼。
“劉秘書長,這幾條規定,什麽時候開始執行?”
“下個月一號。”劉秘書長說,“協會已經報備主管部門,批準後就會正式下發檔案。”
“也就是說,現在還沒有法律效力?”
“這個……”劉秘書長臉色有些不好看,“協會的行業自律規定,會員企業理應遵守。”
王大強點點頭。
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,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在討論這些規定之前,我想先請大家看幾份檔案。”
張建國皺了皺眉:“什麽檔案?”
“南山科技園二期專案,從開工到現在,所有的質量檢測報告。”王大強說,“市質檢站、第三方檢測機構,一共七份報告,全部原件。”
周明上前,把檔案一份份分發給在場的人。
會議室裏響起翻頁的聲音。
“混凝土強度,C32,標準是C30。”
“鋼筋規格,全部達標,沒有一根次品。”
“施工工藝,模組化作業,工期比傳統方法縮短百分之三十。”
王大強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裏。
“劉秘書長,您剛才說,個別新公司通過不正當手段承接專案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想請教,什麽叫正當手段?”
劉秘書長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“質量達標,工期提前,成本控製。”王大強環視一圈,“如果這叫不正當,那什麽叫正當?”
會議室一片死寂。
張建國臉色發青:“王大強,你什麽意思?今天是討論行業規範,不是讓你來炫耀的!”
“我沒有炫耀。”王大強看著他,“我隻是在陳述事實。”
他站起來。
“在座的各位,都是行業裏的前輩。我王大強入行晚,資曆淺,很多規矩不懂。”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建築這個行業,最終靠的不是資曆,不是關係,是質量。”
他走到窗邊,背對著所有人。
“南山二期這個專案,我們公司是三級資質。但我們的施工標準,用的是二級資質的規範。”王大強轉過身,“為什麽?因為我覺得,該用什麽標準,不是資質說了算,是工程本身說了算。”
“說得好聽。”張建國冷笑,“誰知道你這些報告是真的假的?”
“張總如果不信,可以親自去工地看。”王大強說,“隨時歡迎。”
他又看向劉秘書長。
“協會要定規矩,我沒意見。但我建議,加一條。”
“加什麽?”
“質量一票否決製。”王大強的眼神冷了下來,“不管什麽資質,不管什麽關係,隻要質量不達標,直接取消競標資格。這條規矩,各位讚成嗎?”
沒人說話。
張建國攥緊了拳頭。
坐在角落裏的一個中年男人突然開口:“王總,你們那個模組化施工,具體是怎麽做的?”
王大強看向他。
這人他認識——華建公司的李總,全市排前三的建築企業老闆。
“李總感興趣的話,隨時可以去工地參觀。”王大強說,“我們可以提供全套的技術方案。”
李總想了想,點點頭。
“那改天我去看看。”
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裏,激起了漣漪。
“王總,我們公司最近也在接科技園的專案,能不能也去學習學習?”
“對對,現在客戶都要求工期,傳統方法確實跟不上。”
“質量檢測這塊,你們是怎麽和質檢站溝通的?”
問題一個接一個。
張建國坐在那裏,臉色從青變白,又從白變紅。
他精心策劃的聯盟,正在他眼前土崩瓦解。
劉秘書長擦了擦額頭的汗:“那個……關於這幾條規定,大家如果有什麽不同意見,可以再商量……”
“不用商量了。”王大強說,“我反對。”
他走回座位,拿起自己的公文包。
“如果協會堅持要執行這些規定,我會向主管部門投訴,理由是不正當競爭。”王大強看著劉秘書長,“同時,我會把今天會議的全部錄音,交給媒體。”
劉秘書長差點跳起來:“錄、錄音?”
王大強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個微型錄音筆,放在桌上。
“自我介紹一下。”他說,“除了建築公司老闆,我還是《深圳商報》的特約撰稿人。今天這個會,我覺得很有新聞價值。”
會議室炸了。
“王總,你這是幹什麽!”
“有話好說嘛,都是同行……”
“劉秘,我覺得這幾條規定確實不太合適,要不再研究研究?”
張建國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
“王大強,你……”
“張總。”王大強打斷他,“還有什麽招,盡管使出來。”
他收起錄音筆,朝門口走去。
“對了,忘了告訴各位。”在門口,王大強停下腳步,“下個月,我們公司會申請資質升級。到時候,歡迎大家來指導工作。”
門關上了。
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。
張建國站在那裏,看著王大強離開的方向,拳頭攥得指節發白。
劉秘書長癱在椅子上,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。
李總收起那份質量檢測報告,若有所思。
下樓的時候,周明忍不住問:“王總,您真是《深圳商報》的特約撰稿人?”
“不是。”王大強說,“但他們會相信嗎?”
周明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那錄音……”
“沒錄。”王大強走進電梯,“嚇唬他們的。”
電梯門合上。
“但下次,我會真的錄。”王大強看著鏡麵裏自己的倒影,“對付什麽樣的人,就得用什麽樣的辦法。”
電梯下行。
周明看著身邊的老闆,突然覺得,這個從工地爬起來的男人,可能會走得很遠。
比所有人想象的,都要遠。
窗外,深圳的下午陽光正好。
工地上,塔吊的臂膀緩緩轉動,像一隻指向未來的時針。
新的遊戲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