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二期專案中標的訊息,第二天就傳遍了深圳建築圈。
王大強早上七點到辦公室時,老陳已經泡好了茶。茶葉是昨天慶祝剩下的,味道有點澀,但提神。
“王總。”老陳把茶杯推過來,“剛才接到三個電話。”
“哪三家?”
“兩家材料商,說可以給咱們供水泥,價格比市場低五個點。”老陳頓了頓,“還有一家……是張建國公司的采購經理,姓孫。”
王大強端起茶杯,沒喝。右手拇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。
“孫經理說什麽?”
“他說……想跳槽。”老陳聲音壓低,“條件很簡單:帶五個熟練瓦工過來,月薪三百。”
1990年,深圳普通工人月薪一百五到兩百。三百,翻倍。
王大強放下杯子。玻璃桌麵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“張建國急了。”他說。
老陳愣了一下:“急?他不是剛輸嗎?”
“就是因為輸了,才急。”王大強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樓下街道開始熱鬧起來,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。“南山二期四百二十萬,是他今年最大的目標。丟了,他沒法跟總公司交代。”
他轉過身:“孫經理是采購經理,手裏有供應商名單。五個瓦工……應該是他手下技術最好的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”老陳猶豫,“要不要收?”
“收。”王大強說得幹脆,“但要按我們的規矩收。”
上午九點,孫經理帶著五個人來了。
辦公室不大,六個人一站,顯得擁擠。孫經理四十出頭,微胖,西裝穿得勉強,額頭有汗。五個瓦工站在他身後,年齡都在三十上下,手上有厚繭,眼神裏帶著試探。
“王總。”孫經理擠出笑容,“久仰久仰。”
王大強沒起身,指了指對麵的椅子:“坐。”
孫經理坐下,五個瓦工站著沒動。老陳看了王大強一眼,轉身去倒水。
“孫經理在張總那邊幹了多久?”王大強問。
“八年。”孫經理說,“從深圳分公司成立就在。”
“八年,不容易。”王大強說,“為什麽想走?”
孫經理喉結動了動:“張總……最近脾氣不好。專案丟了,拿我們出氣。上個月扣了我三成獎金。”
理由聽起來合理。
但王大強知道,1990年張建國公司采購經理的灰色收入,遠不止三成獎金。張建國脾氣不好是真的,但孫經理真正想跳槽的原因,應該是南山二期丟了,采購油水少了。
“你帶這五位師傅來,”王大強看向瓦工,“他們願意嗎?”
最年長的瓦工開口,帶四川口音:“孫經理說,你們這裏工資高,夥食好。”
“工資三百,包吃住。”王大強說,“但有個條件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來了,就不能走。”王大強的聲音很平靜,“至少南山二期專案完工前,不能走。違約金……三個月工資。”
孫經理臉色變了變:“王總,這……”
“這是規矩。”王大強說,“強盛公司不挖人,但也不允許被挖。專案關鍵時期,人員穩定最重要。”
他頓了頓:“孫經理,你如果同意,現在簽合同。不同意,門在那邊。”
孫經理猶豫了幾秒。五雙眼睛盯著他。
“我……簽。”
合同是老陳昨晚準備好的。王大強知道張建國會挖角,但沒想到是這種反向操作——讓自己人假裝跳槽,實際是安插內線。
孫經理簽完字,手有點抖。五個瓦工也按了手印。
王大強收起合同:“孫經理,你暫時還是采購經理。但這五位師傅……我要重新考覈。”
“考覈?”孫經理愣住。
“瓦工手藝,光說不練不行。”王大強說,“南山二期下週一開工。這週五,我會安排一次現場測試。合格,留下。不合格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孫經理額頭上的汗更多了。
下午,王大強單獨叫了周明進辦公室。
“查一下孫經理的賬。”他說。
周明推了推眼鏡:“怎麽查?”
“他手裏有供應商名單。”王大強說,“你假裝要采購一批水泥,問問價格。然後……去東莞永固水泥廠,問同樣的產品,他們給張建國公司的價格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還有,”王大強補充,“查查那五個瓦工。他們應該不是普通工人。張建國不會把最好的技術工放過來當棋子。”
周明點頭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王大強叫住他,“這事保密。連老陳都別說。”
“明白。”
周明離開後,王大強站在窗前,右手拇指摩挲著眉角的疤痕。
張建國的反擊,比他預想的快。
也比他預想的……蠢。
週四下午,周明帶著結果回來了。
“孫經理的報價,”他把一張紙放在桌上,“比市場價高八個點。”
王大強掃了一眼:“東莞永固呢?”
“低十個點。”周明說,“而且……永固的銷售經理說,張建國公司上個月就停了訂單。理由是‘質量問題’。”
“質量問題?”王大強笑了,“永固是東莞最大的水泥廠,質量比深圳本地的好。”
“是藉口。”周明說,“真正的原因是……張建國找到了更便宜的水泥。河北來的,摻了粉煤灰,強度不夠,但便宜。”
“摻假水泥。”王大強說。
“對。”周明頓了頓,“還有那五個瓦工。我找人問了,他們確實是技術工,但……都是張建國從河北帶過來的老鄉。”
“老鄉。”王大強重複。
“張建國1990年年初從河北帶了一批工人過來,承諾高工資。但來了之後,工資沒漲,還扣了三個月夥食費。”周明說,“這五人,是裏麵最不滿的。”
王大強沉默了幾秒。
窗外,夕陽開始下沉,把深圳的天空染成橘紅色。
“張建國想一石三鳥。”他說。
“第一,讓孫經理帶假報價過來,如果我們信了,采購成本就高八個點。”
“第二,那五個瓦工如果是內線,可以破壞工程質量,或者偷材料。”
“第三……如果他們真是想跳槽的河北工人,張建國正好甩掉麻煩。”
周明點頭:“但我們……”
“我們要讓他的三隻鳥,”王大強說,“全都飛回他自己臉上。”
週五上午,南山二期工地。
臨時搭起的工棚裏,五張桌子,五堆紅磚,五桶水泥。
五個瓦工站在桌前,表情緊張。孫經理站在旁邊,不停地擦汗。
王大強和老陳、周明坐在對麵。
“測試很簡單。”王大強說,“每人砌一米牆。標準:垂直度誤差不超過兩毫米,灰縫均勻,無空鼓。”
“時間:兩小時。”
他抬手看錶:“開始。”
磚刀敲擊聲響起。
王大強站起來,走到第一個瓦工身邊。這位年紀最大,手很穩,但動作……太標準了。標準得像教科書,不像工地幹了幾十年的老瓦工。
他看了幾秒,沒說話,走到第二個瓦工身後。
這個年輕些,動作快,但砌到第三層時,灰縫明顯厚了。
“停。”王大強說。
瓦工手一抖,磚差點掉。
“灰縫厚度規範是多少?”
“十……十毫米。”
“你剛才那層,多少?”
瓦工低頭:“十五……可能。”
“可能?”王大強聲音平靜,“幹瓦工幾年了?”
“八年。”
“八年,還‘可能’?”王大強轉向孫經理,“孫經理,你的人?”
孫經理臉白了:“我……”
第三個瓦工突然放下磚刀。
“王總。”他說,河北口音很重,“我不測了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這測試……沒意思。”瓦工說,“我們是來幹活的,不是來考試的。”
“幹活要考試。”王大強說,“南山二期是政府的重點工程,質量不能有問題。”
“我們能保證質量!”
“怎麽保證?”王大強問,“用河北摻假水泥保證?”
五個瓦工全僵住了。
孫經理腿開始抖。
王大強走回座位,坐下。老陳給他倒了杯茶,熱氣嫋嫋。
“張建國給你們多少錢?”王大強問,“讓你們過來當內線。”
沉默。
“孫經理,你的報價單,比市場價高八個點。張建國答應分你多少?兩個點?三個點?”
孫經理撲通一聲跪下了。
“王總!我錯了!是張建國逼我的!他說如果我不來,就舉報我去年吃回扣的事……”
王大強沒看他,看向五個瓦工。
“你們呢?”
最年長的瓦工開口,聲音沙啞:“張建國欠我們三個月工資。他說,如果來你們這兒搞破壞,就補發。”
“搞什麽破壞?”
“砌牆時……留空鼓。或者,晚上偷鋼筋。”
王大強喝了口茶。
“現在有個選擇。”他說,“第一,我報警。你們屬於商業間諜,至少判三年。”
“第二,”他放下杯子,“留下來,好好幹。南山二期完工後,我給你們每人補三個月工資。但條件是……指證張建國。”
五個瓦工對視。
“我們……選第二。”
王大強點頭:“老陳,帶他們去簽新合同。工資三百五,包吃住。”
老陳愣了一下:“三百五?”
“技術工,值這個價。”王大強說,“而且……他們現在是我們的人了。”
五個瓦工眼睛紅了。
孫經理還跪著:“王總,我……”
“你。”王大強看著他,“去自首。把你吃回扣的事,和張建國指使你的事,全說出來。”
“自首……”
“現在去,算你主動交代。”王大強說,“判得輕。不去……等我舉報,就是十年。”
孫經理癱在地上。
下午,建設局副局長辦公室。
王大強把錄音帶和合同影印件放在桌上。
“張建國指使手下冒充跳槽,想破壞南山二期工程。”
副局長聽完錄音,臉色沉下來。
“這個張建國……膽子太大了。”
“我建議,”王大強說,“暫停張建國公司參與所有政府專案的資格。至少……半年。”
副局長想了想:“理由要充分。”
“理由就是:商業欺詐,企圖破壞重點工程質量。”王大強說,“人證物證都有。”
“好。”副局長點頭,“我馬上安排開會。”
走出建設局,夕陽已經落山。
深圳的夜風帶著海的味道。
周明在車上等著。
“王總,孫經理去公安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五個瓦工……下午幹活特別賣力。”
“嗯。”
周明猶豫了一下:“咱們是不是……太狠了?”
王大強看向窗外。
街燈一盞盞亮起來,像地上的星星。
“周明。”他說,“你知道張建國前世對我做了什麽嗎?”
“……知道一點。”
“他讓我公司破產,讓我父母病死,讓我死在街頭。”王大強的聲音很輕,“這一世,我隻讓他丟幾個專案,已經很仁慈了。”
“而且,”他轉回頭,“商戰就是這樣。你不狠,別人就對你狠。”
周明沉默。
車子啟動,駛入夜色。
王大強閉上眼。
右手拇指,輕輕摩挲著眉角的疤痕。
這一局,贏了。
但下一局……很快會來。
張建國不會罷休。
而他,也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