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級資質拿到手的第三天,南山科技園二期專案開標。
建設局三樓會議室,長桌兩側涇渭分明。評標委員會七人坐一邊,趙天雄坐在中間,眼鏡後的眼睛半眯著。投標單位席上,張建國帶了五家陪標公司,清一色的超低價標書。
王大強帶著老陳和周明進來時,張建國笑了一聲。
“王總,聽說你們方案做得很大?”聲音不大,但諷刺味十足,“連三期四期都規劃進去了?年輕人,胃口不小啊。”
王大強沒理他,坐下,右手拇指無意識摩挲左眉角的疤痕。
老陳緊張得手心出汗。周明低頭核對最後的資料,手指在計算器上敲得飛快。
五點整,開標。
第一家:三百八十萬。
第二家:三百七十五萬。
第三家:三百七十萬。
價格一家比一家低。
輪到強盛公司,主持人拆開密封袋:“深圳市強盛建築工程有限公司,報價四百二十萬。”
會議室裏響起低低的議論聲。
比最低價高了五十萬。
張建國嘴角揚得更高了。
技術方案陳述開始。陪標單位講得簡短,內容雷同:常規施工,標準工期,合格質量。
輪到王大強。他站起身,沒拿講稿。
“我們的方案不一樣。”他走到投影儀旁——這裝置建設局剛買,很多公司還不會用。
老陳開啟投影,幻燈片一張張出現。
第一張:南山科技園整體規劃圖,二期、三期、四期用不同顏色標出。
“科技園的發展不是孤立的。”王大強用鐳射筆指著圖,“二期做得好,是三期四期的樣板。做不好,就是瓶頸。”
他切到下一張:模組化施工的介麵設計。
“我們預留了這些介麵。”紅點在圖上移動,“現在多花百分之五的成本,未來擴建省百分之三十的時間和費用。”
趙天雄忽然開口:“王總,招標檔案隻要求做二期。你這些規劃超出範圍了。”
語氣冷淡,帶著質疑。
王大強轉身麵對他。
“趙主任說得對,招標檔案確實隻要求做二期。”他承認,但話鋒一轉,“但附件三第七款寫明,‘鼓勵前瞻性方案’。我們認為,真正的前瞻性,就是為深圳的未來省錢省時間。”
他頓了頓:“而且,1980年規劃羅湖口岸時,如果當時能為皇崗口岸預留介麵,後來能省兩千萬改造費。”
這個例子是真的。趙天雄沉默了。
王大強繼續講:汙水處理係統擴容設計、智慧管理係統雛形、本地供應鏈建設、人才培養計劃……
每張幻燈片的資料都紮實,每個案例都真實。
講到第十五分鍾,建設局副局長——蘇婉的舅舅——輕輕咳嗽了一聲。
趙天雄看了眼副局長,沒再打斷。
最後一張幻燈片,一行手寫字:“為深圳的明天,多想一步。”
陳述結束。
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是掌聲。副局長帶頭,其他人跟上。
張建國臉色變了。
技術評分環節。趙天雄握著筆,遲遲沒落。他看了眼副局長,又看了眼王大強,最後寫下分數。
主持人公佈結果。
陪標單位:八十五、八十六、八十四……
輪到強盛公司,主持人頓了頓:“技術評分:九十三分。”
老陳猛地抓住王大強的手臂。
綜合評分計算。價格分占百分之四十,技術分百分之六十。
五分鍾後。
“南山科技園二期專案中標單位——深圳市強盛建築工程有限公司。”
張建國猛地站起身,椅子劃出刺耳的聲音。他狠狠瞪了王大強一眼,轉身就走。
五個陪標代表麵麵相覷,跟著離開。
副局長走過來握手:“王總,方案很好。”
“謝謝領導。”
“特別是預留介麵的想法。”副局長說,“市裏確實在討論三期四期。你們走到前麵了。”
趙天雄也走過來,表情複雜。
“後生可畏。”他說完,轉身離開。
晚上,公司辦公室。
老陳開了瓶白酒:“慶祝!四百二十萬!咱們最大的單子!”
周明笑:“技術分九十三,全場最高。”
王大強接過杯子,沒馬上喝。
他看著窗外。深圳的燈火一片片亮起來。
“張建國不會罷休。”他說。
老陳的笑僵了一下:“他都輸成這樣了,還能怎樣?”
“他走的時候,那個眼神……”王大強回憶,“不是憤怒,是算計。”
他轉回身,舉杯:“不過沒關係。兵來將擋。”
三個杯子碰在一起。
酒很烈。
王大強放下杯子,走到辦公桌前。玻璃板下的三級資質證書,在燈光下醒目。
他想起前世。1992年,他還在為兩百塊獎金拚命。張建國已經是小老闆,開桑塔納,拿大哥大。
而現在——
“明天開始,全力準備南山二期。”王大強說,“這是招牌工程,隻能做好。”
“明白!”
“財務盯緊點。這麽大的專案,現金流不能出問題。”
“已經在做預算表了。”
佈置完工作,王大強獨自站在窗前。
夜色更深了。
遠處工地上,塔吊的燈還亮著,像沉默的巨人。
他想起蘇婉下午發來的傳呼資訊:“內參已送,領導批示:值得關注。”
簡短的七個字,有分量。
還有她最後那句話:“王總,深圳需要更多像你們這樣的企業。”
王大強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右手拇指,又摩挲起眉角的疤痕。
這一世,路還長。
但第一步,邁出去了。
而且,邁得很穩。
窗外的深圳,正在生長。
他和他的公司,也要跟著一起生長。
直到成為參天大樹。
直到……讓所有曾經輕視他們的人,隻能仰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