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深圳,空氣裏已經能嗅到夏天的燥熱。
建設局門口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,黑色的宋體字印在白色紙上,像某種莊嚴的宣告:“南山科技園二期工程公開招標,投資額兩千萬元,投標企業需具備建築施工三級及以上資質。”
王大強站在人群外圍,抽完第三支煙。
兩千萬元。三級資質。
他的強盛建築,註冊資金五十萬,實際接過的最大專案才八萬六。四級資質,像一道透明的牆,把他擋在真正的遊戲之外。
“強哥。”
周明從人群裏擠出來,眼鏡片上沾了點汗。“打聽清楚了。建設局分管資質審批的副局長叫趙天雄,五十三歲,在係統裏幹了三十年。張建國……上週五晚上請他吃飯,香蜜湖度假村,三個人吃了四個鍾頭。”
王大強掐滅煙頭。
煙蒂落在水泥地上,被他用皮鞋碾碎。這個動作很輕,但周明看見了——每次強哥做這個動作,都意味著他下了某個決心。
“材料準備得怎麽樣?”
“按最高標準。”周明擦了擦眼鏡,“三個專案的完整驗收報告、財務報表、納稅證明、技術人員資格證書……全部雙麵列印,裝了塑料封套。一共三百二十七頁。”
“夠了。”王大強轉身朝建設局大樓走去,“現在去遞材料。”
“現在?”周明看了眼手錶,“下午三點,他們剛上班……”
“就是現在。”王大強腳步沒停,“趁張建國還沒把路徹底堵死。”
發展
建設局大樓是八十年代末建的,灰白色外牆,窗戶方方正正。走廊裏飄著舊報紙和廉價茶葉的味道。
308辦公室在走廊盡頭。
王大強敲門時,手很穩。重生前那些年在酒桌上練出來的鎮定,這一世用在了更重要的地方。
“進。”
推門進去。辦公室不大,但異常整潔。深紅色辦公桌擦得發亮,桌麵上除了筆筒、煙灰缸、電話,再無他物。
趙天雄坐在桌後,正在看一份檔案。王大強進來後,他頭也沒抬。
“趙局長。”王大強把檔案袋放在桌角,“我是強盛建築的王大強,來送資質升級的材料。”
趙天雄又看了十幾秒檔案,才慢悠悠摘下老花鏡。
“小王啊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語氣像在教導晚輩,“坐。”
王大強沒坐。
“公司成立多久了?”趙天雄拿起檔案袋,掂了掂,“不到一年吧?四級升三級,這跨度可不小。局裏得慎重,要對企業負責,也要對工程質量負責。”
話說得滴水不漏,但潛台詞很清楚:不夠格,別想了。
“趙局長說得對。”王大強點點頭,從袋子裏抽出三份檔案,“所以我才特別準備了這些——三個專案的完整驗收報告,甲方評分都在九十五以上。模組化施工的技術檔案,施工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,材料損耗降低百分之十五,已經申請了專利。”
他把檔案攤開在桌上。
每一頁都有資料,有圖表,有公章。紅色的,藍色的,黑色的,像某種莊嚴的證明。
趙天雄的目光在檔案上停留了幾秒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
“紙上談兵。”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我見過太多公司,材料做得天花亂墜,一到現場就露餡。上個月有家公司,報告上說用的一級水泥,我們去工地一查,三級都不夠。”
“那您現在就可以派人去我們工地。”王大強語氣平靜,“不需要提前通知,隨時突擊檢查。今天,明天,後天……任何時候。”
茶杯停在半空。
趙天雄盯著王大強看了幾秒,眼神裏閃過一絲訝異。
他放下杯子,重新拿起檔案,假裝翻閱。
“局裏人手緊張。”他翻了一頁,又翻一頁,“最近在搞市容大檢查,所有人都派下去了。這樣吧,材料我先收下,等排到你們了,我讓人去看。”
拖字訣。標準的官僚手段。拖一個月,南山二期招標早結束了。
王大強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名片,輕輕放在檔案袋上。
名片是淡黃色的,質地厚實。上麵印著:《南方都市報》深度調查部,記者蘇婉。下麵是辦公室電話,和一行手寫的數字——傳呼機號碼。
趙天雄翻檔案的手,停住了。
辦公室裏安靜了整整十秒。隻有牆上掛鍾的滴答聲,一下,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,照在名片上,把那行手寫數字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王總這是什麽意思?”趙天雄的聲音沉了下來,帶著被冒犯的冷意。
“沒什麽意思。”王大強整理了下袖口,“就是覺得,如果資質審批有‘特殊情況’,媒體朋友可能會感興趣。尤其是創新型企業被卡脖子這種事。蘇記者最近在做《深圳民企突圍記》係列報道。”
他頓了頓:“上週剛發了一篇,寫的是龍崗一家電子廠,因為沒給某個科長送紅包,被卡了半年生產許可證。文章發出來後,那個科長……調去檔案室了。”
趙天雄的臉色變了。
蘇婉的名字他聽過。局裏開大會的時候,局長還專門提過:“你們做事規範點,別讓那個蘇婉盯上。她筆頭狠。”
他看著名片,又看看王大強。
這個年輕人,穿著普通的西裝,站姿筆直,眼神裏沒有討好,沒有恐懼,隻有平靜的堅持。像一根釘子。
“你威脅我?”
“不敢。”王大強站起身,“我隻是陳述事實——我們公司夠格,技術對深圳建設有幫助。如果因為非技術原因被卡,那就不隻是公司的事了。”
他走到門口,手放在門把上,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趙局長,批文我三天後來取。”
門輕輕關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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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下午兩點,三輛桑塔納開進華強北工地。
沒打招呼,直接闖進來。
打頭的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,手裏拿著筆記本。“哪位是王總?”
“我是。”王大強從板房走出來。
“我姓陳,資質管理科的科長。”他出示工作證,“局領導交代,要對你們的技術創新重點考察。”
重點考察。四個字,意味深長。
接下來三小時,考察組像梳子一樣把工地梳了一遍。
材料倉庫裏,水泥一袋袋拆開檢測。鋼筋一根根測量直徑。磚塊隨機抽樣敲開。
施工現場,牆體垂直度用鉛垂線實測,誤差不超過三毫米。砂漿飽滿度撬開磚縫檢查,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
兩個老技術員話很少,但手裏的捲尺比任何語言都嚴厲。
三小時後,陳科長合上筆記本。“資料沒問題,比規範要求還高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王大強遞過水。
陳科長指了指建築主體:“模組化施工,現場演示。”
老趙帶著工人,二十分鍾把一麵預製牆體吊裝到位。整個過程精準高效。
兩個老技術員眼睛亮了。“這東西……”一個老師傅摸了摸接縫,“平整度比現場砌的好。”
“效率呢?”
“傳統砌築一麵牆要兩天。”王大強翻開施工記錄,“這個,半天。質量穩定,不受天氣影響。”
陳科長沉默片刻,掏出手機走到角落,低聲說了幾句。
回來時臉上有了笑容。“趙副局長讓我轉告:技術創新型企業,局裏重點支援。批文已經簽了,下午就能拿。”
他頓了頓:“南山二期招標,下週五截止。你們趕上了。”
結尾
下午四點,批文送到辦公室。
“建築施工企業三級資質”。白紙黑字,鮮紅公章。
周明盯著那行字,手有點抖:“強哥,我們真的做到了?成立不到一年,從包工頭到三級資質……”
“才開始。”王大強把批文鎖進保險櫃,“有了三級資質,南山二期可以碰了。”
“兩千萬元的專案……”
“必須拿下。”王大強眼神冷冽,“張建國卡我們資質,我們就搶他專案。很公平。”
電話響了。蘇婉的聲音傳來:“恭喜。趙天雄這次踢到鐵板了。”
“是你名片管用。”
“不,是你夠硬。”蘇婉輕笑,“材料硬,技術硬,工地管得硬。這種人卡你,自己都心虛。”
她語氣認真起來:“但南山二期……張建國關係網深,評審委員會有他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大強手指摩挲疤痕,“招標檔案我會做得滴水不漏,施工方案超前,價格卡在最佳平衡點。我要讓評審委員會找不到不選我們的理由。”
蘇婉沉默幾秒:“王大強,你像個在下大棋的人。每一步都算得清。”
“因為死過一次。”王大強看著窗外,“死過的人,才知道怎麽活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辦公室安靜下來。
窗外,深圳的燈火漸次亮起。1990年的深圳,像全速前進的火車。
而他已拿到車票。
接下來的南山二期,他會讓張建國明白——
重生者的棋局裏,沒有僥幸。
隻有碾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