郵電局的門吱呀一聲推開。
王大強走進去,大廳裏光線昏暗,日光燈管嗡嗡響。綠色櫃台後麵,工作人員正低頭整理信件。
他走到報紙架前,抽出《經濟日報》和《中國證券報》。兩份都是昨天的,3月24日。
“同誌,今天的到了嗎?”
櫃台後的大媽頭也不抬:“下午三點。”
“行,就這兩份。”
五分錢一份,一毛錢。王大強掏出硬幣,放在櫃台上。
他拿著報紙走到靠牆的長椅坐下。先開啟《經濟日報》。
頭版頭條:“國家進一步推進改革開放,今年GDP增長目標7.5%”。內容和他記憶裏基本一致。1990年,經濟還在恢複,但改革開放的步子沒停。
翻到第二版,右下角一個小標題讓他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深圳證券交易所籌備進展”。
文章不長,三百來字,核心資訊就幾個:深交所正在加緊籌備,預計今年內開業;將先上“老五股”——深發展、深萬科、深金田、深安達、深原野;目前正在完善交易規則。
王大強盯著“老五股”三個字,呼吸微微急促。
記憶沒錯。
深交所確實1990年開業,老五股也確實是這五隻。具體開業時間……他努力回憶。好像是12月1日?還是12月19日?
他搖搖頭。隻要確認開業時間和股票品種沒錯就夠了。細節可以後補。
放下《經濟日報》,拿起《中國證券報》。
這份報紙更專業,但內容少。頭版沒什麽特別,翻到第三版,一篇關於國庫券的文章跳進眼裏。
“地區差價顯著,最高達8%”。
他眼睛一亮,仔細讀下去。
文章提到,由於資訊不暢,不同城市的國庫券價格差異很大。上海和沈陽,同一期國庫券,價格能差8%以上。
8%。
1990年,普通工人月薪兩百塊。如果能湊夠兩千塊本金,一個來回就能賺一百六。相當於大半個月工資。
而且幾乎沒有風險——國庫券是國家債券,到期還本付息。隻是利用地區差價套利。
王大強的手指在報紙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就是它了。
倒賣國庫券。
第一桶金的機會。
視窗期大概兩年,之後市場完善了,差價就沒了。夠了。
他折起報紙,起身走到櫃台。
“同誌,有國庫券價格表嗎?不同城市的。”
大媽抬頭看他一眼:“沒這東西。你要買國庫券?去銀行,按麵值賣。”
“私下交易的價格呢?”
大媽壓低聲音:“那種事……得自己打聽。我們這兒不管。”
王大強點點頭,離開郵電局。
站在路邊,他點燃一支煙。紅塔山,一塊二一包,早上在早餐攤買的。
煙霧在空氣中散開。
資訊就是錢。這個年代,資訊不對稱是最大的商機。
他需要更多的資料。
下一站:新華書店。
新華書店比郵電局氣派,四層樓,米黃色外牆。櫥窗裏陳列著《紅樓夢》、《三國演義》。
王大強直接上二樓,科技經濟區。
書架兩排,書不多。大多是《政治經濟學》、《社會主義經濟理論》這類。
他一本本掃過去。
《股票入門》……沒有。
《證券投資》……沒有。
《國庫券交易指南》……沒有。
在角落裏,看到一本薄冊子:《國庫券基礎知識》,1989年出版。
抽出來,翻看。
內容很基礎:什麽是國庫券、怎麽買、怎麽兌付。但有一張利率表:
1985年國庫券,利率9%。
1986年,10%。
1987年,11%。
1988年,12%。
1989年,14%。
利率逐年升高。
這意味著,1989年的國庫券最受歡迎,利息高,價格也高,地區差價可能反而小。
而1985年的,利率最低,可能很多人不願意買,價格低,差價可能大。
王大強記下這點。
合上小冊子,放回書架。
沒有找到更多有用資訊,但沒關係。驗證了這個時代金融知識的匱乏。
匱乏,就是機會。
他下樓,走出書店。
已經中午十二點多。
先去吃點東西,然後去銀行。
工商銀行大廳裏人少。
王大強走到櫃台:“同誌,我想瞭解一下國庫券。”
年輕女職員露出職業微笑:“您好。目前有1985到1989年各期,麵額有五塊、十塊、五十塊、一百塊。按麵值出售。”
“價格都一樣?”
“銀行都按麵值賣。”
“私下交易呢?”
女職員頓了頓:“那個……我們不清楚。您要買嗎?”
“我再看看。”
“好的。”
王大強轉身離開。
站在銀行門口,他明白了。銀行渠道沒有套利空間,真正的機會在民間——那些急需用錢的人,願意低價賣出;想投資的人,願意高價買入。
黑市。
每個城市都有那種地方。老茶館,舊貨市場附近。
他需要找到黑市,需要具體的價格資料。
但現在,他需要錢。
哪怕隻是去打聽訊息,也需要路費,可能需要請人喝茶。
他現在全部家當兩百多塊。
得省著用。
先回家。
下午,還有一件事要做。
城東,工業區工地。
王大強站在馬路對麵,靠在一棵梧桐樹後。
兩點,工人們午休結束,陸陸續續上工。
然後他看到了張建國。
二十五歲的張建國,藍色工裝,安全帽,手裏拿著圖紙。臉上掛著那種“我能搞定”的笑容。
前世,他就是被這種笑容騙了。
現在看著,隻覺得諷刺。
張建國正和幾個人說話。其中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臉色不好——那應該就是李經理。
王大強眯起眼睛。
記憶裏,張建國和這個李經理的矛盾,就是今天下午爆發的。
他耐心等著。
果然,幾分鍾後,聲音大了起來。
“李經理,這個基礎尺寸真的有問題!按圖紙做將來會沉降!”張建國指著圖紙。
“圖紙是設計院出的,你懂什麽?”
“我在工地幹了三年,這種基礎見多了。設計院有時候也會錯——”
“夠了!”李經理打斷,“讓你怎麽幹就怎麽幹!再囉嗦就回去寫檢查!”
張建國臉漲紅,攥緊圖紙。
他瞪著李經理,幾秒鍾,最終沒說話,轉身大步離開。
李經理對著他背影罵了句什麽。
馬路對麵,王大強靜靜看著。
驗證了。
張建國確實和李經理有矛盾,今天爆發了。按前世,這個矛盾會讓張建國被穿小鞋,最終促使他找自己合夥。
但現在,不會了。
他轉身離開。
走出一段,回頭看了一眼工地。
夕陽西下,影子拉長。起重機還在轉,工人們還在忙。
一切似乎沒變。
但有些東西,已經變了。
比如他腦子裏的記憶。
報紙日期,國庫券差價,張建國的矛盾。
全都對得上。
這意味著,他真的可以憑借這些,改變命運。
第一桶金,近在眼前。
他需要行動。
先湊點錢,哪怕五百塊,跑一趟上海沈陽,試試模式。
模式通了,再擴大。
同時,繼續觀察張建國和李秀娟。前世那些細節——張建國什麽時候開始走私,李秀娟什麽時候第一次出軌——都要一一驗證。
然後,在最合適的時間點,出手。
不是現在。
現在他太弱。
但他有時間。
兩年,三年,五年。
他可以等。
等到他足夠強大,等到那些人露出破綻。
然後,一局定勝負。
公交車上,王大強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。
1990年的路燈,昏黃柔和。
他想起前世死前看到的車燈——那種光,冷的,像刀。
這一世,他要讓那些人,也嚐嚐那種光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