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科技園研發樓的地基剛打好,《深圳特區報》第三版就出現了一篇文章:《建築行業新工藝背後隱患幾何?》。
文章沒點名,但字裏行間都在暗示模組化施工技術未經充分驗證,存在質量隱患。
老趙拿著報紙衝進辦公室:“王總,這是衝著咱們來的!”
王大強拿起報紙掃了一眼。作者署名“鄭實”,語言看似客觀,卻處處夾帶私貨。
周明也進來了:“上午已經有三家供應商打電話,委婉地問咱們的施工工藝有沒有問題。”
“管委會那邊呢?”王大強問。
“聽說也有人看到了。”老趙說。
王大強把報紙摺好,右手拇指摩挲左眉角的疤痕。
前世,他就吃過媒體的虧。張建國和李秀娟捲走公司資產後,還買通記者把破產責任全推到他身上。
這一世,他不會讓曆史重演。
電話響了,是李向前。
“大強,查到了。”電話那頭聲音壓低,“‘鄭實’真名鄭實誠,是《深圳特區報》的記者。上週四,他和張建國在‘海上皇宮’吃過飯,同行的還有技術評審會上的鄭工。”
“證據?”
“照片和賬單都有。”李向前說,“鄭實誠結賬時用的報社招待費單,接待物件寫的是張建國的振華貿易。”
王大強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神已經冷了下來。
“李哥,照片下午送過來。還有,幫我約一下蘇婉。”
發展
下午三點,福田區的一家茶館。
蘇婉已經到了,麵前放著一杯清茶。
“王總,好久不見。”她微笑,“聽說你接了南山的新專案?”
“托蘇記者的福。”王大強在她對麵坐下,把報紙推過去。
蘇婉掃了一眼標題,眉頭微皺:“這篇文章……表麵客觀,實際在引導讀者。”
“作者鄭實誠,你認識嗎?”
“認識。”蘇婉點頭,“報社老記者,專門跑建築行業條線。不過最近幾年風評不太好——經常參加企業飯局,收車馬費。還有人說,他寫稿明碼標價。”
王大強拿出照片擺在桌上。
照片拍得不算清晰,但能認出張建國、鄭工,還有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。
“上週四,‘海上皇宮’。”王大強說,“簽單的人就是鄭實誠。”
蘇婉拿起照片看了幾秒。
“王總,你想怎麽做?”
“我不想被動捱打。”王大強聲音平靜,“這篇文章隻是個開始。如果不回應,會有更多類似報道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反擊?”
“對。”王大強說,“但不是用不實資訊攻擊。”
他從檔案袋裏拿出一份檔案。
“這是我們南山專案的技術方案摘要,二十頁。包括模組化施工的技術原理、試驗資料、成本分析,還有三級應急預案。”
“你想讓我寫正麵報道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王大強頓了頓,“我想請你幫我組織一場小型媒體見麵會。”
蘇婉微微一怔。
“1990年的深圳,建築企業主動找媒體溝通的幾乎沒有。”王大強繼續說,“大家要麽怕媒體,要麽想收買媒體。我想試試第三條路——透明溝通。”
他把檔案推過去。
“見麵會就是公開我們的技術方案。媒體可以提問,可以質疑,甚至可以到現場參觀。我們提供全部資料,不迴避任何問題。”
蘇婉沉默了幾秒。
“王總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?”她問。
“意味著我們把底牌都亮出來了。”
“對。”蘇婉看著他,“如果被對手抓住漏洞……”
“我們的技術沒有漏洞。”王大強語氣堅定,“而且,這是最好的防守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左手袖口。
“如果我一直藏著掖著,謠言就會越傳越凶。不如主動站出來,把話說清楚。”
蘇婉翻看技術方案,眼神漸漸認真。
“這份資料很紮實。尤其是深大實驗室的試驗報告,很有說服力。”
“所以,你覺得可行?”
蘇婉思考片刻,點頭:“我幫你聯係幾家媒體。不過王總,你要做好心理準備——來的記者不一定會那麽溫和。”
“沒關係。”王大強說,“越是尖銳的問題,越能證明我們的底氣。”
**
三天後,強盛建築公司會議室。
來了八家媒體的記者。鄭實誠也來了,坐在後排角落,臉色不太好看。
王大強站在講台前,身後是兩張大幅圖紙。
“感謝各位媒體朋友今天到場。”他開口,“我是強盛建築公司負責人王大強。”
“最近,關於我們南山專案的施工工藝,社會上有些討論。今天,我想把實際情況跟大家說明白。”
接下來的二十分鍾,王大強用通俗語言講解了模組化施工的原理、優勢和安全性。
他沒有迴避任何技術細節,甚至主動提到了可能存在的風險點,以及公司的應對方案。
講完後,是提問環節。
第一個舉手的是《深圳商報》記者:“王總,這種新工藝在深圳沒有先例,你怎麽保證不會出問題?”
“三重保證。”王大強回答,“第一,技術方案經過深大實驗室驗證;第二,施工全程有專業技術人員監督;第三,我們做好了三級應急預案。”
第二個問題來自《南方都市報》記者:“有觀點認為新工藝成本更高,會轉嫁到建設單位頭上。您怎麽看?”
“正好相反。”王大強翻開成本分析表,“預製件直接生產成本高了15%,但工期縮短帶來管理成本下降,資金周轉加快減少財務成本。綜合下來,總成本降低8%。”
這時,鄭實誠舉起了手。
王大強看向他:“鄭記者,請講。”
鄭實誠站起來,語氣質疑:“王總,你說技術方案經過驗證,但據我所知,國內對這種新工藝的研究很不充分。你憑什麽說它安全可靠?”
會議室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大強身上。
王大強沒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紅色馬克筆。
“鄭記者這個問題問到了核心。”他轉身畫示意圖,“傳統現場澆築,節點強度取決於工人手藝、天氣條件,甚至心情。”
“但我們的預製件,在工廠裏就完成了核心強化。”他圈出連線部位,“鋼筋錨固係統用專用裝置按毫米級精度安裝。灌漿材料是實驗室配方的高強度材料。”
他放下筆,看向鄭實誠。
“如果您懷疑資料,我還有一份東西。”
他走到會議桌旁,拿起一個牛皮紙袋。
“這是日本《建築技術》期刊1985年的論文,記錄了東京一棟八層辦公樓的模組化施工全過程。”王大強抽出影印件,“工期縮短40%,成本降低12%,地震後結構完好率100%。”
他把影印件遞給前排記者傳閱。
“我不是說我們的技術已經完美。但我們正在做的,是把國際上成熟的技術引進到深圳,並根據本地條件優化。”
鄭實誠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麽。
但就在這時,蘇婉舉起了手。
“王總,我有一個問題。”她站起身,“您剛才提到有應急預案。如果施工中真的遇到了重大問題,比如預製件質量不合格,您會怎麽處理?”
“三個措施。”王大強豎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立即停工排查問題源頭;第二,切換備用供應商或改用傳統工藝過渡;第三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鄭實誠身上。
“如果問題是因為外部人為幹擾導致的,我們會收集完整證據,向主管部門和法律機關舉報。”
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鄭實誠的臉色徹底白了。
結尾
媒體見麵會結束,記者們陸續離開。
會議室裏隻剩下王大強和蘇婉。
“王總,今天效果不錯。”蘇婉收拾著錄音筆,“幾家媒體的態度都比來之前正麵。”
“多虧你幫忙。”王大強說。
“我隻是牽了個線。”蘇婉搖搖頭,“關鍵是你準備得充分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王大強。
“不過鄭實誠不會善罷甘休的。他背後是張建國。”
王大強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兵來將擋。”王大強轉過身,“而且,我也沒打算一直防守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今天這場見麵會隻是個開始。”王大強說,“接下來,我準備在南山專案現場裝一套實時監控係統。”
“監控?”
“對。施工全過程錄影,關鍵節點資料實時記錄。所有資料都向建設單位和監管部門公開。”
他走回會議桌旁,拿起技術方案。
“既然有人懷疑我們的質量,我就把一切攤在陽光下。讓他們看個清清楚楚。”
蘇婉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
“這麽做風險很大。萬一有小疏漏,會被無限放大。”
“那就不要有疏漏。”王大強聲音平靜而堅定,“真正的強者,從來不怕被審視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左手袖口。
“蘇記者,再幫我一個忙。”
“什麽忙?”
“幫我留意最近有沒有建築行業的深度報道選題。”王大強說,“我覺得,深圳的建築行業也該有點新聲音了。”
蘇婉沉默了幾秒,然後笑了。
“王總,你這個想法很有意思。”
“希望不隻是有意思。”
窗外,路燈次第亮起。
深圳的夜晚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