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科技園研發樓專案的施工圖紙剛鋪開，管委會的通知就到了：追加技術評審，需要三名行業專家簽字認可。
王大強接到訊息時，正站在辦公室窗前。他右手拇指摩挲著左眉角的疤痕，眼神一點點冷下去。
前世記憶裏，這個時間段根本沒有這種“新規定”。手法太熟悉了——張建國又開始出招了。
“王總，這……”老趙摘下老花鏡，臉色難看，“那些專家要是故意卡我們，合同簽了也白簽啊。”
周明合上賬本：“管委會那邊怎麽說？能不能通融？”
“說是硬性規定。”行政小劉搖頭。
王大強轉過身，聲音平靜：“方案照做。不僅要做，還要做得讓他們挑不出毛病。”
他走到圖紙前，手指點在主體結構的位置：“老趙，如果采用模組化施工，工期能壓縮多少？”
“模組化？”老趙愣住，“王總，你說的是……工廠預製、現場組裝那種？”
“對。”
“深圳沒人這麽幹過啊。”老趙皺眉，“工藝不成熟，風險太大。”
“所以我們要成為第一個。”王大強收起圖紙，“三天時間，拿出全套技術方案。周明負責成本測算，老趙帶李國強做技術細節，我跑工廠和資料。”
發展
接下來的三天，強盛建築辦公室的燈幾乎沒熄過。
王大強帶著老趙跑了三家預製件工廠，比較裝置精度和產能。1990年的深圳，能生產建築預製件的工廠屈指可數，裝置大多是國產老舊型號。
“王總，你看這台。”老趙指著一台鏽跡斑斑的模具機，“這精度，誤差至少三毫米。”
王大強沒說話，走到工廠的樣品區。那裏陳列著幾塊預製混凝土板，邊角粗糙，鋼筋裸露。
“有沒有更先進的？”他問廠長。
廠長苦笑：“深圳就這條件。真想精度高，得去香港或者日本進口裝置，那成本……”
回去的路上，老趙歎氣：“王總，要不咱們還是用傳統工藝吧？穩當。”
“穩當？”王大強看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，“老趙，你幹了一輩子建築，見過幾個靠‘穩當’出頭的？”
老趙沉默。
晚上，王大強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。桌上攤著從圖書館借來的外文期刊——日文的《建築技術》、德文的《Bauwelt》。他前世為了拓展生意，自學過日語和德語，沒想到這時候派上了用場。
淩晨兩點，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：一篇1985年的日本論文，詳細記錄了東京一棟八層辦公樓的模組化施工資料。工期縮短40%，成本降低12%。
他立刻把關鍵資料抄下來。
第三天下午，團隊再次集合。
王大強把一份五十頁的方案書推到桌子中央：“各位，南山專案，我們就用這個。”
老趙翻開第一頁，眼睛就瞪大了：“王總，這節點設計……你怎麽想出來的？”
“參考了德國標準。”王大強指向圖紙上的鋼筋錨固係統，“我們在工廠就把連線部位強化，現場灌漿用高強度材料。最終節點強度，比傳統工藝高20%以上。”
周明翻到成本分析部分：“預製件生產成本貴15%，但工期縮短20%，管理成本下降18%，資金周轉加快減少財務成本12%……綜合下來，總成本降低8%。”
他抬起頭，聲音有些激動：“王總，這資料……”
“深大實驗室的破壞性試驗報告在這裏。”王大強遞上一疊照片和檔案，“上週做的樣板件，資料全出來了。”
李國強看著那些照片——混凝土預製件在壓力機下裂開，鋼筋卻依然牢牢錨固在一起。
“王總，”他嚥了口唾沫，“咱們真要當這個第一個？”
“必須當。”王大強語氣平靜，“而且，還要當得漂亮。”
就在這時，電話響了。
是李向前。
“大強，查清楚了。”電話那頭聲音壓低，“評審專家一共三位，陳教授、吳總工、鄭工。鄭工和張建國……至少吃過三次飯。”
“知道了，李哥。”王大強說。
“要不要我打個招呼？”李向前問。
“不用。”王大強整理了一下左手袖口，“週三，你看戲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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週三上午九點，南山科技園管委會會議室。
長條桌一側，王大強帶著老趙和李國強。另一側，三位專家正襟危坐。
中間是深圳大學的陳教授，六十多歲，頭發花白，戴一副老式眼鏡。左邊是設計院退休的吳總工，麵容嚴肅。右邊那位五十出頭，金絲眼鏡，嘴角微微下垂——正是鄭工。
管委會副主任簡單開場後，看向王大強：“王總，請陳述技術方案。”
王大強站起身，沒有立即說話。他先走到三位專家麵前，各放下一份裝訂精美的方案書。
“陳教授、吳總工、鄭工。”他逐一稱呼，語氣不卑不亢，“在開始前，請各位先看第35頁。”
三位專家對視一眼，翻到指定頁碼。
一張大幅的“模組化施工流程圖”躍入眼簾。彩色線條清晰標注著從預製件生產、運輸、吊裝，到現場組裝、質量檢驗的全過程。
“這是什麽工藝？”鄭工第一個開口，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，“我在深圳幹了三十年建築，沒見過這種搞法。”
“鄭工說得對，深圳確實少見。”王大強點頭，隨即話鋒一轉，“但在日本和德國，這項技術已經應用了十年以上。1985年東京的一棟八層辦公樓，全部采用預製裝配式施工，工期縮短40%。”
陳教授扶了扶眼鏡：“小王，抗震效能怎麽樣？”
“這正是關鍵。”王大強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馬克筆，“傳統現場澆築的節點是薄弱環節。但我們的預製件，在工廠裏就可以做強化處理。”
他畫出示意圖：“請看，我們在連線部位設計了特殊的鋼筋錨固係統。現場組裝時，用高強度灌漿料填充。最終的節點強度，比傳統工藝高20%以上。”
“有試驗資料嗎？”吳總工問。
“有。”王大強從檔案袋裏抽出試驗報告，“深大土木工程實驗室的正式報告。原件在這裏。”
報告在三位專家手中傳閱。
會議室安靜下來，隻有翻動紙張的聲音。
鄭工的臉色漸漸難看。他顯然沒料到，王大強準備得如此充分。
“就算技術可行，”他找到新的突破口，“成本呢？新工藝造價肯定高吧？”
“問得好。”王大強翻開成本分析部分，“預製件直接生產成本貴15%。但工期縮短20%，管理成本下降18%；資金周轉加快，財務成本減少12%；加上質量提高帶來的後期維護費用降低……綜合算下來，總成本降低8%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：“更重要的是，如果成功，強盛建築將成為深圳第一家掌握模組化施工技術的民營企業。這個品牌價值，無法用金錢衡量。”
吳總工翻看著那本厚厚的質量體係手冊：“小王，你這套東西……很完整。技術風險考慮過嗎？”
“三級應急預案。”王大強語氣平穩，“第一級，預製件生產出問題，我們有備用供應商名單；第二級，現場組裝困難，可以臨時切換回部分傳統工藝；第三級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鄭工臉上，聲音清晰而冷靜：“如果遇到人為設定的障礙，我們準備了完整證據鏈，可以向市建委、省建設廳實名反映情況。”
鄭工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會議室陷入一片寂靜。
幾秒鍾後，陳教授摘下眼鏡，揉了揉鼻梁：“技術上……我沒意見。管委會那邊，我會如實出具評審意見。”
吳總工點頭：“我同意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聚焦在鄭工身上。
鄭工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麽。但看著王大強那雙平靜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眼睛，他最終隻是艱難地點了點頭：“我……沒意見。”
結尾
評審會結束，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。
走出管委會大樓，陽光有些刺眼。李國強揉了揉眼睛：“王總，咱們……真成了？”
“成了。”王大強掏出煙，遞給老趙一支，“而且，不止是成了。”
老趙點燃煙，深深吸了一口：“那個鄭工，最後臉都綠了。王總，你說的證據鏈……”
“李哥查清楚了。”王大強笑了笑，“張建國和鄭工之間，至少有三次不正當經濟往來。時間、地點、金額，都記下來了。”
周明推了推眼鏡：“那咱們為什麽不直接捅出去？”
“時候未到。”王大強抬頭，看著科技園裏一棟棟正在拔地而起的樓房，“張建國隻是個小角色。我要的，是讓整個行業知道，強盛建築不是好惹的。”
他轉身看向自己的團隊：“今天這一仗，隻是個開始。南山這個專案，我們要做成深圳建築行業的一個標杆。”
老趙用力點頭：“王總，你放心。有這套方案，我們肯定能幹得漂亮！”
“我相信。”王大強拍了拍老趙的肩膀，“走，回去吃飯。下午，正式開工。”
幾個人走向停在路邊的麵包車。
上車前，王大強回頭看了一眼管委會大樓。
三樓的某個窗戶後麵，似乎有個人影，正站在那裏往下看。
王大強沒有停留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車子發動，駛離科技園。
老趙還在興奮地討論著技術細節，李國強和周明算著工期和成本。
王大強靠在座椅上，閉上眼睛。
他的右手拇指，輕輕摩挲著左眉角的疤痕。
這一世的路，還很長。
但至少今天，他讓某些人明白了——有些遊戲，規則不是由他們來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