謠言是第三天傳到王大強耳朵裏的。
“王哥,外麵在傳……”周明推了推眼鏡,語氣有些猶豫,“說咱們華強北工地的牆體砌得不直,灰縫不均勻,客戶已經打算退單了。”
王大強正在看永固廠發來的第一批水泥質檢報告,頭也沒抬。“誰傳的?”
“幾個材料商在說,源頭……應該是張建國那邊。”
“嗯。”
王大強放下報告,摩挲著左眉角的疤痕。這個動作,周明已經很熟悉——王哥在思考,而且,通常已經有了對策。
“工地那邊,老趙知道嗎?”
“老趙氣得要命,說要去找傳謠的人算賬。”周明苦笑,“我攔住了。”
“攔得好。”王大強站起來,走到辦公室窗前。福田區的街道上,自行車流穿梭不息。這是1990年5月中旬,深圳的溫度已經爬升到三十度,空氣裏滿是建設塵土的味道。
“周明,你覺得張建國為什麽選這個時候造謠?”
“他想搞垮我們的口碑。”周明說,“我們剛簽了永固廠的合同,解決了水泥問題,他得找新的突破口。”
“不止。”王大強轉過身,“他是在試探——試探我們的反應,試探客戶的信心。如果我們慌了,去跟他吵架,或者急著找客戶解釋,就等於承認我們心裏有鬼。”
“那……我們不回應?”
“要回應,但不是跟他吵。”王大強說,“你通知老趙,讓他把華強北工地第三層的牆體,按最高標準再檢查一遍——尤其是垂直度和灰縫平整度。然後,你以公司的名義,發邀請函。”
“邀請函?”
“邀請所有合作過的客戶,還有最近在接觸的潛在客戶,後天上午九點,來華強北工地‘參觀指導’。”王大強頓了頓,“特別註明——歡迎帶尺子來。”
周明愣住了。“帶尺子?”
“對。”王大強笑了,笑容裏有點冷,“他們不是懷疑我們砌不直嗎?那就讓他們親眼看看,親手量量。”
邀請函發出去十七份,最後來了二十三個人。
有些客戶帶了自己的施工員,有些帶了熟人。王大強站在工地入口,穿著整潔的工裝,笑容平和。“感謝各位百忙之中過來指導。咱們不搞虛的,直接看現場。”
老趙早就準備好了。第三層的牆體已經完工七天,水泥強度基本穩定。牆上幹幹淨淨,沒有雜物,灰縫橫平豎直,像用尺子畫出來的。
“王老闆,你這牆……”一個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蹲下來,用手指摸了摸灰縫,“這縫,怎麽做到的?”
他是福華路竹筒樓的業主,姓林,做服裝批發生意。上次簽合同,王大強用“樣板間策略”打動了他。
“林老闆,您帶尺子了嗎?”王大強問。
“帶了。”林老闆從工具袋裏掏出一把鋼捲尺。
“麻煩您,隨便量幾處——垂直度,平整度,灰縫寬度。”王大強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,“您自己量,我們的人不碰。”
林老闆看了王大強一眼,眼神裏有驚訝,也有佩服。他走到牆邊,展開捲尺。
第一處,垂直偏差:兩毫米。
第二處,平整度偏差:三毫米。
第三處,灰縫寬度:十毫米,誤差正負零點五毫米。
“這……”林老闆直起身,搖了搖頭,“王老闆,你這標準,比國標還嚴啊。”
國標規定,磚牆垂直度允許偏差五毫米,平整度允許偏差八毫米。王大強這個,隻有一半。
“既然做了,就做到最好。”王大強說,“不然對不起各位的信任。”
其他客戶也開始自己測量。有人拿水平尺,有人拿鐳射儀——1990年,鐳射儀還是稀罕玩意兒,但有個做電子廠的老闆帶來了。紅色的光點掃過牆麵,幾乎是一條直線。
議論聲漸漸響起。
“這牆確實漂亮……”
“灰縫勾得真勻。”
“聽說他們工人是按小組承包的,幹得好有獎金。”
“難怪進度快,質量還好。”
王大強等大家都看得差不多了,才開口。“各位,今天請大家來,除了看質量,還有件事——我們剛和東莞永固水泥廠簽了長期戰略合同。他們家的425號水泥,安定性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,早期強度比深圳本地水泥高百分之十五。”
他從周明手裏接過一份檔案。“這是質檢報告,原件在廠裏,影印件大家可以傳閱。”
報告在客戶手裏傳遞。有人看得懂資料,頻頻點頭;有人看不懂,但“百分之九十八”和“戰略合同”這兩個詞,已經足夠有分量。
“王老闆,”一個穿襯衫的年輕人忽然開口,“我是南山科技園籌備組的,姓陳。我們那邊,下個月要起一棟研發樓,三層,兩千平左右。你這標準……接不接?”
王大強心裏一動。南山科技園,那是未來深圳的核心產業區之一。1990年,那裏剛起步,但潛力巨大。
“陳工,您有時間的話,可以去看看我們另外兩個工地。”王大強說,“一個在蓮花街道,民房;一個在福華路,竹筒樓。標準都一樣。”
“不用看了。”陳工擺擺手,“這麵牆,還有這份合同,已經說明問題了。你報個價吧,按這個標準。”
周圍安靜了幾秒。
然後,有人笑了。“陳工,你這搶得也太快了。王老闆,我這邊也有個倉庫要改建,能不能排個隊?”
“我那個商鋪……”
場麵一下子熱鬧起來。
王大強沒有立刻答應。他讓周明把每個人的需求記下來,承諾三天內給詳細方案和報價。“我們公司小,人手有限,但接了的話,就一定做到位。”
參觀結束,客戶陸續離開。林老闆走在最後,拍了拍王大強的肩膀。“王老闆,今天這招,高。”
“林老闆過獎。”
“不是過獎。”林老闆壓低聲音,“張建國那邊,我去打聽了一下——他最近在接觸銀行,想貸款擴大建材生意。你這邊口碑起來,他壓力就大了。”
王大強點點頭。“謝謝林老闆提醒。”
“互相幫忙。”林老闆笑了笑,“我那棟樓,你可得給我盯緊了。”
“一定。”
送走所有人,王大強回到工地臨時辦公室。老趙正在抽煙,臉上有笑容。“王哥,今天這臉打得,痛快。”
“還沒完。”王大強坐下,翻開筆記本,“張建國造謠,我們沒去吵,反而開了個展示會——他這會兒,應該更急了。”
“急了他會幹什麽?”
“可能會從工人下手。”王大強說,“我們工地現在三十多個工人,他要是挖走幾個技術好的,進度就會受影響。”
老趙眉頭一皺。“他敢!”
“不是敢不敢的問題,是劃不劃算的問題。”王大強說,“你明天開始,把工人的獎金明細貼出來——幹得好的,一個月能拿多少錢,讓所有人都看見。另外,跟工人們說清楚,公司馬上要搞技術評級,評級高的,以後可以帶徒弟,拿管理津貼。”
“這……得增加成本吧?”
“短期增加,長期劃算。”王大強說,“好工人留住了,質量和進度纔有保證。張建國想挖,就得開更高的價——他成本上去,競爭力就下來。”
老趙想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“明白了。”
窗外,華強北工地的起重機正在吊裝樓板。鋼鐵撞擊聲有節奏地傳來,像這座城市的心跳。
王大強看著遠處。張建國,你造謠,我辦展示會;你挖人,我漲待遇。商戰不是打架,是算賬——看誰算得更遠,更準。
大哥大響了。是周明。
“王哥,剛才陳工又打電話了,說南山科技園那個專案,他們領導很感興趣,想約你明天上午去籌備組詳談。”
“好。”王大強說,“你準備一份公司簡介,把今天客戶參觀的照片也洗出來——對了,找家照相館,盡快。”
“明白。”
掛掉電話,王大強走到窗前。工地上,工人們正在收工,三三兩兩往工棚走。有人哼著歌,有人大聲說笑。
這些聲音,讓他想起前世破產後,在水泥廠打工的日子。那時候,他灰頭土臉,每天隻想多掙十塊錢。而現在,他站在這裏,看著自己一手建起的工地。
重生,不是為了複仇而複仇。是為了讓這些跟著他幹的人,能拿到該拿的錢,能挺直腰板過日子。
也是為了,讓張建國那種人明白——生意可以競爭,但別玩髒的。
因為你玩不過。
夕陽西下,工地的影子拉得很長。王大強收拾東西,準備離開。下樓時,他看見牆角貼著一張褪色的標語。
“質量是企業的生命”。
他停下腳步,看了幾秒,然後伸手,把標語撫平。
生命,確實不能馬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