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莞永固水泥廠的廠區比王大強想象的要大。
站在廠門口，他能聞到空氣中飄散的石灰粉塵氣味。遠處，幾座水泥立窯正冒著淡淡的灰煙。這是1990年，很多鄉鎮水泥廠還停留在土法生產的階段，但永固廠已經有了相對現代化的生產線——至少，在王大強這個重生者眼裏，這已經算是領先行業五年的水平。
“王老闆，這邊請。”
帶路的是銷售科科長陳永明，四十歲出頭，麵板黝黑，手指關節粗大，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線摸爬滾打的技術型幹部。他說話帶著濃重的東莞口音，但語氣很客氣。
三天前，王大強讓周明通過電話聯係了永固廠，表達了長期采購意向。對方反應迅速，直接邀請他來廠裏“看看實力”。這個態度，讓王大強對這次合作多了幾分把握。
會議室很簡單，白牆綠漆，一張長條木桌，幾把折疊椅。牆上掛著“質量第一、信譽至上”的紅色標語，字型已經有些褪色。
陳永明給王大強倒了杯茶，瓷杯邊緣有一圈茶垢。“王老闆在深圳做建築？”
“剛起步。”王大強接過茶杯，沒喝，放在桌上。“目前三個工地，華強北兩層商鋪、福華路五層竹筒樓，還有個蓮花街道的民房。”
“三個工地，一個月水泥用量得三十噸往上吧？”
“現在是這樣。”王大強笑了笑，“不過下個月，可能會翻倍。”
陳永明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恢複平靜。“王老闆年輕有為啊。不過……我們廠的水泥，價格比深圳本地要貴一點。”
“運輸成本。”王大強點頭，“我算過，從東莞運到深圳，一噸運費大概十五塊。但你們的水泥標號實在，425號水泥，安定性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——這個資料，深圳本地廠做不到。”
陳永明愣了一下。“王老闆懂行。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王大強摩挲著左眉角的疤痕。他當然懂行。前世，他破產後曾在水泥廠打過半年零工，對生產工藝、質量指標瞭如指掌。更重要的是，他知道永固廠未來三年的命運——1992年，這家廠會因為資金鏈斷裂被國企收購，陳永明這批技術骨幹會被邊緣化。
而現在，是1990年5月。
“陳科長，”王大強身體前傾，聲音壓低，“你們廠現在最大的問題，不是銷售，是現金流。”
陳永明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鄉鎮企業的貸款額度有限，原料采購要現款，但下遊客戶賬期動不動就三個月。”王大強繼續說，“你們廠現在庫存的水泥，至少有兩千噸壓在倉庫裏——因為沒車皮運不出去。我說得對嗎？”
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。
陳永明慢慢放下手裏的茶杯，眼神變得警惕。“王老闆，這些資訊，你從哪裏聽來的？”
“我看出來的。”王大強指了指窗外，“你們廠區東邊那個倉庫，篷佈下堆的是水泥吧？篷布邊緣已經風化開裂了，說明至少露天放了兩個月。如果是正常周轉，不會這樣。”
這是實話，但也隻是部分實話。真正的原因，是他記得前世永固廠破產時，清算報告裏提到“積壓庫存兩千三百噸”。
陳永明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，笑容裏有些無奈。“王老闆眼睛毒。是，廠裏現在確實……有點困難。”
“我可以幫你們解決。”王大強說。
“怎麽解決？”
“第一，我以現款結算，不壓賬期。”王大強伸出兩根手指，“第二，我一次性簽一年合同，每月固定采購量不低於五十噸——如果我的工地增加，采購量同步上浮。第三，我可以介紹深圳的車隊給你們，運費比你們現在合作的便宜兩成。”
陳永明呼吸急促起來。“現款結算？每月五十噸？”
“對。”王大強點頭，“但價格，我要比深圳本地水泥低百分之十。”
“這……”陳永明皺眉，“低百分之十，我們利潤就薄了。”
“薄利多銷。”王大強說，“而且，我還可以提前支付三個月的貨款——作為定金。”
陳永明猛地抬起頭。
提前支付三個月貨款，意味著永固廠可以立即緩解現金流壓力，甚至能提前采購一批優質煤灰，提升水泥的早期強度指標。這個誘惑，太大了。
“王老闆，你……為什麽這麽幫我們？”陳永明聲音有些發幹。
“不是幫你們，是幫我自己。”王大強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廠區裏忙碌的工人。“我要在深圳建築行業站穩腳跟，需要一個穩定、優質的供應商。你們廠技術實力有，缺的是市場機會和資金。我們合作，是雙贏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陳永明。“而且，我相信你們的眼光——不會隻看眼前這點價差。”
陳永明盯著王大強看了很久，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。“好！王老闆爽快，我也不扭捏。價格按你說的，低百分之十！但有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如果以後你的采購量超過一百噸每月，價格要重新談。”
“合理。”王大強伸出手，“合作愉快。”
兩隻手握在一起。陳永明的手很粗糙，但握得很用力。
合同細節的談判花了兩個小時。周明提前準備好的合同範本派上了用場，王大強在關鍵條款上寸步不讓，但在付款方式、運輸責任等細節上做了讓步。最終，雙方簽下了一式兩份的《水泥購銷合同》。
簽字的時候，陳永明忽然問：“王老闆，你剛才說，能介紹便宜的車隊？”
“嗯。”王大強一邊簽名一邊說，“深圳有個‘向前車隊’，老闆叫李向前，我認識。他們剛買了五輛新東風，運力有富餘，價格比市場價低。”
李向前就是李科長的弟弟。上次質檢站的事，王大強通過李科長搭上了這條線，現在正好用上。
“李向前……”陳永明唸叨著這個名字，點點頭，“我記下了。王老闆人脈廣。”
“互相介紹，生意才能做大。”王大強合上合同，遞給陳永明一份。“陳科長，以後說不定，我們還有更深度的合作。”
“深度合作？”
“比如，”王大強笑了笑，“技術升級，或者……合資建分廠。”
陳永明眼睛又亮了，但沒接話。他知道王大強這話裏有話，但現在的場合，不適合深談。
離開永固廠時，已經是下午三點。王大強坐上了回深圳的大巴。車很舊，座椅的海綿都露出來了，但王大強心情很好。
這份合同，不僅鎖定了未來一年優質低價的水泥供應，更重要的是，他埋下了一顆種子——永固廠的技術骨幹，未來可以成為他進軍建材行業的第一批班底。
車開到半路，大哥大響了。
是周明。
“王哥，談得怎麽樣？”
“簽了。”王大強說，“價格比順發低百分之十五，現款結算，但我們要提前付三個月定金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“百分之十五……那一個月光水泥成本就能省一千多塊。定金多少？”
“五十噸的量，三個月就是一百五十噸，按合同價算，大概九千塊。”
“從公司賬上劃？”
“嗯。”王大強說，“你明天就辦匯款。另外，聯係李向前，讓他車隊下週開始給永固廠跑運輸——你跟他說，這是長期活兒，價格可以再壓一點。”
“明白。”周明頓了頓，“對了王哥，剛才老趙來電話，說華強北工地那邊……有點情況。”
“什麽情況？”
“張建國今天上午去工地轉了一圈，沒鬧事，就是看了看進度。”周明聲音壓低，“老趙覺得，他在憋什麽壞。”
王大強看向車窗外。公路兩邊的農田正在插秧，綠油油一片。
“讓他憋。”王大強說，“水泥這條線，他已經斷了。接下來，該他難受了。”
掛掉電話，王大強閉上眼睛。
戰略合作隻是第一步。接下來，他要讓張建國明白——斷供這種小手段，改變不了結局。
大巴車搖晃著駛向深圳。窗外，1990年的陽光很烈，照亮了前方剛剛開始騰飛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