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華路工地開工的第三天,水泥沒了。
李國強跑回辦公室時,滿頭大汗。“王老闆,送水泥的車……沒來。”
王大強正在看周明做的賬本,頭也沒抬。“哪個車?”
“平時給咱們送貨的那家,順發建材。”李國強喘了口氣,“昨天說好上午十點送到,等到現在,連個影子都沒有。打電話過去,接電話的人說……老闆不在。”
王大強放下賬本。
順發建材的老闆姓吳,五十多歲,潮汕人。合作了兩個工地,付款及時,關係一直不錯。突然不送貨,肯定有問題。
“你再去工地等會兒,”他對李國強說,“我打個電話。”
李國強點點頭,轉身跑了。
王大強拿起電話,撥了順發建材的號碼。
響了三聲,接了。
“吳老闆?”王大強問。
對麵沉默了兩秒,才傳來聲音:“王老闆啊……是我。”
聲音有點虛。
“吳老闆,咱們福華路工地的水泥,說好今天送的,怎麽還沒到?”王大強語氣很平靜。
“那個……”吳老闆支吾了一下,“王老闆,實在不好意思,最近……水泥緊張,廠子那邊產量不足。你們這單,恐怕……得等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好說。可能……一個星期,也可能半個月。”
王大強笑了。
笑聲很輕,但電話那頭的吳老闆,明顯打了個哆嗦。
“吳老闆,”王大強慢慢說,“深圳這麽多建材廠,怎麽就你一家緊張?”
“真的!沒騙你!”吳老闆急了,“廠子檢修,裝置壞了……真沒辦法。”
“行。”王大強沒再追問,“那之前的合同,算違約了。定金三倍返還,沒問題吧?”
吳老闆噎住了。
“王老闆,這個……咱們可以商量……”
“沒什麽好商量的。”王大強掛了電話。
周明在旁邊聽著,臉色發白。“王老闆,這是……張建國幹的?”
“十有**。”
王大強點了根煙,走到窗邊。
“周明,”王大強轉過身,“咱們賬上,現在能動的錢,還有多少?”
周明翻了下賬本。“十二萬左右。蓮花街道那筆尾款下週能到,華強北的進度款月底結。”
“不夠。”王大強搖頭。
“什麽不夠?”
“備用的錢。”他走回桌邊,“順發斷供,其他供應商肯定也收到了訊息。咱們現在出去找水泥,要麽沒貨,要麽價格翻倍。”
周明慌了。“那怎麽辦?工地不能停啊!”
王大強沒說話。
他盯著牆上貼的深圳地圖,看了很久。
前世的記憶,像老膠片一樣,一格一格地閃。
1990年……深圳的水泥廠……本地有幾家,東莞也有幾家。東莞那邊,有一家叫“永固水泥”的廠子,質量好,價格還便宜。但當時因為運輸問題,很多深圳工地不願意用。
1990年秋天,深圳修了條新路,打通了和東莞的物流通道。永固水泥這才大規模進入深圳市場,把本地幾家供應商打趴下了。
現在才四月。
那條路,還沒修。
但……運輸問題,可以解決。
“周明,”王大強掐滅煙,“準備一下,跟我去趟東莞。”
“東莞?”周明愣了,“那邊有水泥?”
“有。”王大強說,“而且便宜。”
“可運輸……”
“找車。”王大強已經想好了,“深圳到東莞,來回一百公裏。找幾輛大卡車,一天兩趟,夠工地用了。”
周明猶豫:“運費得多少?”
“算算就知道。”王大強從抽屜裏拿出紙筆,“一車裝二十噸水泥,運費……按一公裏五毛算,一百公裏五十塊。一天兩趟,一百塊。”
他寫了個數字:“一噸水泥,運費增加五塊錢。但永固水泥的出廠價,比順發便宜十五塊一噸。算下來,咱們還省十塊。”
周明眼睛亮了。“省十塊一噸?那福華路工地,要用兩百噸水泥,就省兩千塊!”
“不止。”王大強繼續算,“蓮花街道工地還剩五十噸,華強北工地要一百噸……三個工地加起來,能省三千五。”
“可……”周明還是擔心,“永固水泥的質量,靠譜嗎?”
王大強笑了。
前世,永固水泥後來成了廣東省的知名品牌,質量比深圳本地那些摻假的水泥,強太多了。
“靠譜。”他說得很肯定。
下午兩點,王大強和周明到了東莞。
永固水泥廠在東莞郊區,廠房不大,但挺幹淨。門口停了輛解放牌卡車,正在裝貨。
王大強找到廠裏的銷售科。
科長姓陳,四十來歲,戴副眼鏡。聽說有深圳的客戶來,有點驚訝。
“王老闆,你們深圳……不是有本地水泥嗎?”陳科長給他們倒了茶。
“本地水泥,價格太高。”王大強沒提斷供的事,“我們想找個價效比高的。”
陳科長點點頭。“我們這兒的水泥,標號425,價格……每噸八十五。出廠價。”
周明心裏算了下。順發建材之前賣一百零五一噸,確實便宜二十塊。
“質量怎麽保證?”王大強問。
“我們有質檢報告。”陳科長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,“每批水泥都檢測,資料全在這兒。”
王大強翻了翻報告。
資料很全,抗壓強度、凝結時間、細度……都達標。
“運輸問題,”他放下報告,“深圳到東莞,你們有合作車隊嗎?”
“有倒是有,但……”陳科長推了推眼鏡,“運費得客戶承擔。而且現在路不好走,一趟得三四個小時。”
“如果我們要長期合作,”王大強說,“你們能不能固定幾輛車,專門跑這條線?”
陳科長想了想。“量大的話,可以談。”
“多大算大?”
“一個月……至少五百噸。”
王大強心裏算了下。
三個工地,加上後續可能的新專案,一個月五百噸,差不多。
“可以。”他說,“我們先試一批,一百噸。如果質量沒問題,後續每月至少五百噸。”
陳科長眼睛亮了。
1990年,一個月五百噸的訂單,對永固這種小廠來說,是大客戶了。
“王老闆,那……價格方麵,我可以再讓一點。”陳科長說得很誠懇,“如果簽長期合同,每噸八十二。”
又便宜三塊。
王大強伸出手。“合作愉快。”
合同簽得很快。
一百噸水泥,單價八十二,預付三成——兩千四百六。剩下的貨到付款。
陳科長答應,明天就安排車送貨。
回深圳的路上,周明坐在副駕駛,還有點懵。
“王老闆,這事兒……就這麽解決了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就是覺得……”周明撓撓頭,“太順了。張建國那邊,會不會還有後手?”
王大強開著車,沒說話。
張建國肯定有後手。
但這一局,他已經占了先機。
順發斷供,逼他去找新供應商。結果,他找到了更便宜的永固水泥。不僅解決了危機,還降低了成本。
這就是資訊差的威力。
他知道永固水泥的未來,知道那條路會修,知道這家廠子會崛起。所以,他敢賭。
張建國不知道。
這就是差距。
第二天上午,永固水泥的車,準時到了福華路工地。
李國強帶著工人卸貨。一袋袋水泥碼得整整齊齊。
王大強隨手拆了一袋,抓了把水泥,在手心搓了搓。
顏色正,顆粒細,沒有結塊。
確實是好水泥。
“王老闆,”李國強湊過來,“這水泥……比順發的好。”
“看出來了?”
“嗯。”李國強點頭,“順發的水泥,有時候顏色發黃,顆粒也不勻。這個……白,細。”
王大強拍拍手上的灰。“以後,就用這家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國強猶豫了一下,“順發那邊,會不會找麻煩?”
“找什麽麻煩?”
“他們是地頭蛇。咱們不用他們的貨,他們可能……會搗亂。”
王大強笑了。
“李國強,”他看著這個新提拔的技術員,“你知道,什麽叫地頭蛇嗎?”
李國強搖頭。
“地頭蛇,”王大強說,“是盤在地上的蛇。看上去嚇人,但其實……它離了那塊地,就啥也不是。”
他點了根煙,指著工地:“咱們現在,有自己的工地,有自己的工人,有自己的材料。順發要是敢來搗亂——”
他頓了頓,吐了口煙。
“那就把它,變成蛇羹。”
李國強愣住了。
過了幾秒,他用力點頭。“明白了!”
下午,王大強去了趟蓮花街道工地。
老劉在那兒等著。
“王老闆,”他一臉愁容,“我聽說……順發不給咱們送水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張建國,到處跟人說,你得罪了供應商,以後在深圳混不下去了。”老劉急得直搓手,“好幾個客戶,都打電話問我,是不是真的。”
王大強很平靜。“你怎麽說的?”
“我說……不可能!王老闆本事大著呢!”老劉頓了頓,“可是……現在水泥確實沒貨,他們都不信。”
“明天就有了。”
“啊?”
“我找了新供應商,”王大強說,“東莞的永固水泥。價格便宜,質量還好。”
老劉眼睛瞪圓了。“東莞?那麽遠……運費不貴嗎?”
“算下來,比用順發的還省錢。”
老劉愣了半晌,忽然大笑。
“好!好!王老闆,你這招……絕了!”他拍著大腿,“那張建國,還想著斷咱們的後路呢!結果,你直接換了條更寬的路!”
王大強也笑了。
但笑容很淡。
他知道,張建國不會罷休。
這個人,就像牛皮癬。你治好一塊,它又從別的地方冒出來。
得根治。
晚上,王大強在辦公室,給陳科長打了個電話。
“陳科長,有件事,想請你幫忙。”
“王老闆請講。”
“永固水泥在深圳,有沒有打算設個經銷點?”
陳科長愣了下。“這個……我們有想過,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地方。”
“我這兒有個地方,”王大強說,“福田區,離深南大道不遠。租金便宜,交通也方便。如果你們有興趣,我可以幫忙牽線。”
“王老闆這是……”
“咱們現在是合作夥伴,”王大強說得直白,“你們在深圳有經銷點,咱們拿貨更方便。以後量大了,還可以談更優惠的價格。”
陳科長沉默了幾秒。
“王老闆,您這是……想讓我們,直接打進深圳市場?”
“對。”
“可深圳本地那幾個供應商……”
“他們,”王大強慢慢說,“很快就不行了。”
電話那頭,傳來陳科長吸了口氣的聲音。
“王老闆,您這話……有把握?”
“有。”
又是幾秒的沉默。
然後,陳科長的聲音,變得堅定起來。
“好。王老闆,您這個朋友,我交了。經銷點的事,我馬上跟廠裏匯報。下週,我去深圳,咱們詳談。”
“等你。”
掛了電話,王大強走到窗邊。
窗外,深圳的夜色,剛剛開始。
遠處工地的燈光,像星星一樣,一顆一顆地亮起來。
這一世,他要活得讓所有仇人夜不能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