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劉的電話是週五下午打來的。
王大強正在華強北工地看二層樓板的模板。潮汕兄弟幹得仔細,模板接縫嚴絲合縫,用墨線彈得筆直。
周明從辦公室跑過來,手裏抓著電話。“王老闆,蓮花街道的老劉——說有急事。”
王大強接過電話。“劉老闆。”
“王老闆!”老劉的聲音有點喘,“我那個親戚,福田區那塊地……他今天下午有空,想跟你見一麵。你現在方便不?”
王大強看了眼表。兩點半。
“在哪見?”
“他家。福田區福華路,新村圍那邊。”老劉報了地址,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半小時後到。”
掛了電話,王大強把電話還給周明。“跟我走一趟。”
周明眼睛一亮。“新活兒?”
“有可能。”
王大強交代了老趙幾句,帶著周明出了工地。深南大道上公交車慢吞吞地挪,兩人騎了自行車,抄小路往福華路趕。
四月初的深圳,天氣已經悶熱起來。路兩邊的工地一個挨一個,打樁機咚咚響個不停。
周明騎得滿頭汗,一邊喘一邊問:“王老闆,老劉這個親戚……做什麽的?”
“沒細問。”王大強蹬得穩,“見了就知道。”
福華路這一帶,算是福田區的邊緣。房子大多是八十年代初建的農民房,三四層高,外牆貼著馬賽克,有些已經剝落了。
老劉站在一棟樓前等著,見他們來了,趕緊招手。
“王老闆,”他壓低聲音,“我這個親戚,姓黃,以前在港資廠當經理。去年廠子倒了,他拿了筆遣散費,想自己蓋棟樓出租。”
王大強點點頭。
三人上了三樓。門開著,一個四十多歲、戴眼鏡的男人迎出來,身材微胖,穿件灰襯衫。
“黃老闆,”老劉介紹,“這就是王老闆,強盛建築的。”
黃老闆打量了王大強幾眼,伸手握了握。“屋裏坐。”
客廳不大,傢俱簡單。茶幾上攤著幾張圖紙,還有計算器。
黃老闆沒寒暄,直接進入正題。“王老闆,老劉把你那活兒誇得不行。我這兒有塊地,大概八十平,想蓋五層——下麵兩層商鋪,上麵三層住宅。”
他推了張圖紙過來。“這是我自己畫的,不太專業。”
王大強看了眼圖紙。地塊是長方形,臨街麵窄,進深長——典型的“竹筒樓”。
“黃老闆想怎麽蓋?”
“全包給你。”黃老闆說得很幹脆,“你報個總價,工期多久,質量怎麽保證。”
王大強沒馬上報價。他問了幾個問題:地質情況、水電介麵、臨街退線要求、材料標準。
黃老闆一一回答,有些不清楚的,就搖頭。
“這樣,”王大強想了想,“明天我帶技術員過來,實地勘測一下。看完地,我給你詳細方案和報價。”
黃老闆點點頭。“行。不過王老闆,我時間有點緊——最好半個月內能開工。”
“原因?”
黃老闆推了推眼鏡。“我打聽過,下半年可能……政策要變。現在開工,還能按老規矩辦手續。拖到後麵,麻煩。”
王大強心裏一動。
1990年下半年,深圳確實會出台新的建築管理辦法,對農民房加建限製更嚴。這個黃老闆,訊息挺靈通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站起來,“明天上午九點,我準時到。”
黃老闆送他們到門口,忽然補了一句:“王老闆,我聽說……你有個對頭,叫張建國?”
王大強停住腳步。
“嗯。”
“他昨天來找過我。”黃老闆說得很平靜,“說你剛開公司,經驗不足,讓我別找你。”
周明的臉色變了。
老劉急了。“黃老闆,你怎麽沒跟我說這事!”
“我想聽聽王老闆怎麽應對。”黃老闆看著王大強,“他說你第一單工程,拖了工期?”
王大強笑了。
不是憤怒的笑,是那種……覺得荒唐的笑。
“蓮花街道那個活兒,”他慢慢說,“比合同提前一週封頂。劉老闆就在這兒,你可以問他。”
老劉趕緊點頭。“對對對!提前一週!質量還特好!”
黃老闆“哦”了一聲。“張建國可不是這麽說的。”
“張建國跟我是有點過節。”王大強說得很直白,“他之前想拉我合夥,我拒絕了。所以現在到處壞我名聲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黃老闆:“黃老闆信他,還是信我?”
黃老闆沒說話。
過了幾秒,他伸出手。“明天見。”
回工地的路上,周明憋不住了。
“王老闆,張建國這是要斷咱們後路啊!到處說壞話,以後客戶還怎麽談?”
王大強沒接話。
他想起前世,張建國也是這樣——表麵稱兄道弟,背後捅刀。隻不過這一世,他捅得更早了。
“周明,”他忽然問,“咱們賬上,現在能動用的錢有多少?”
周明算了算。“二十二萬八,扣掉這個月開支預留……能動十五萬左右。”
“夠了。”
“什麽夠了?”
“買個教訓。”王大強說,“張建國這一招,提醒我一件事——咱們缺個東西。”
“什麽東西?”
“招牌。”
周明沒聽懂。
王大強解釋:“現在咱們接活兒,全靠熟人介紹。張建國隻要在圈子裏散播謠言,就能斷咱們糧。得有個辦法,讓客戶不用聽信謠言,直接相信咱們。”
“什麽辦法?”
“樣板間。”
周明愣了。
“蓮花街道那棟樓,咱們不是快完工了嗎?”王大強說,“把它做成樣板間。裝修好,弄漂亮,讓所有潛在客戶來看——親眼看見咱們的工程質量、完工速度。”
他越說越快:“黃老闆這單,咱們不賺錢,甚至賠點錢,也要做到最好。做出口碑,做出標杆。以後再有客戶猶豫,直接帶他看樣板間。張建國再怎麽說,也沒用。”
周明眼睛亮了。“這主意好!可是……裝修得花不少錢。”
“從華強北那筆預付款裏挪一部分。”王大強已經想清楚了,“陳老闆那個活兒,咱們做得快,提前完工能拿回退款。先用那筆錢墊上。”
“萬一陳老闆那邊……”
“不會。”王大強很肯定,“他比咱們還急。”
第二天上午,王大強帶了老趙去黃老闆的地塊勘測。
地塊在福華路後街,不算主幹道,但人流量不小。周邊已經有好幾棟類似的“竹筒樓”,底層都是小商鋪。
老趙拿皮尺量尺寸,王大強跟黃老闆站在邊上抽煙。
“王老闆,”黃老闆忽然開口,“昨天我說話有點直接,別介意。”
“沒事。”
“其實我找了三家公司報價。”黃老闆彈了下煙灰,“你是第二家。第一家就是張建國介紹的——報得比你高兩成,工期多一個月。”
王大強沒說話,等著下文。
“我本來想選便宜的那家,”黃老闆繼續說,“但老劉昨天非拉我去看了你蓮花街道的工地。我看了那牆,看了樓板……確實是好活兒。”
他踩滅煙頭。“所以今天才讓你來。”
“謝謝黃老闆信任。”
“別謝太早。”黃老闆擺擺手,“我還沒決定。你報價要是太高,我還是得考慮。”
王大強笑了笑。“放心,不會讓你失望。”
勘測完,王大強沒回工地,直接去了辦公室。
周明已經準備好紙筆。“王老闆,怎麽定?”
王大強坐下來,開始算。
材料成本、工錢、管理費、利潤……他一項項列出來。
算了半個多小時,最後寫了個數字。
周明湊過來看,嚇了一跳。“這……是不是太低了?”
“不低。”王大強說,“咱們這單不賺錢——就當廣告費了。”
“廣告費?”
“對。”王大強把報價單推過去,“你按這個做合同。但加一條——如果咱們提前完工,黃老闆得在圈子裏幫咱們推薦三個新客戶。”
周明明白了。
這不是一單生意,是一張門票。
合同是下午三點簽的。
總價七萬八,工期四個月,預付款三成——兩萬三千四。
黃老闆簽字時,手很穩。“王老闆,我這房子……就交給你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
送走黃老闆,周明抱著合同,有點恍惚。“這就……第三單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可咱們現在兩個工地都還沒完……”
“所以得招人。”王大強說得很平靜,“老趙一個人盯兩個工地,太累。得再找個技術員。”
“去哪兒找?”
王大強想了想。“工地裏找。”
晚上,華強北工地收工後,王大強把工人們叫到一起。
二十多個人,蹲的蹲,坐的坐,圍成一圈。
王大強沒廢話。“咱們要開第三個工地,缺個技術員。誰想試試?”
沒人說話。
工人們互相看看,表情有些茫然。技術員是“坐辦公室”的,跟他們這些幹粗活兒的,不是一個世界。
過了半分鍾,角落裏有個聲音:“王老闆……得會啥?”
說話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,叫李國強,之前在蓮花街道工地幹砌磚。話不多,活兒細。
王大強看向他。“懂施工流程,能看圖紙,會管質量。”
李國強低著頭,搓了搓手上的灰。“我……以前在老家建築隊幹過技術員。”
老趙轉過頭。“你咋沒說過?”
“那時候隊裏出事了,老闆跑了。”李國強聲音很輕,“後來就沒敢提。”
王大強看著他。“明天開始,你跟著老趙學。學明白了,第三個工地,你當技術員。”
李國強猛地抬起頭。
“工資翻倍。”王大強補了一句。
工人們騷動起來。
翻倍——從一天十五塊,變三十塊。一個月就是九百。1990年,這數字能嚇死人。
“但是,”王大強繼續說,“責任也翻倍。工地出問題,第一個找你。”
李國強站起來,站得筆直。“王老闆,我幹。”
王大強點點頭。
他掃了眼其他工人。“以後,隻要幹得好,都有機會——技術員、工長、專案經理。我這兒不看出身,隻看本事。”
工人們安靜了。
他們盯著王大強,眼睛裏多了點東西。
不是敬畏,是希望。
夜裏十點,王大強還在辦公室。
桌上攤著三份合同——蓮花街道、華強北、福華路。三個工地,三個客戶,三筆預付款。
賬上資金,已經突破二十五萬。
照這個速度,年底前……能破百萬。
但他沒急著高興。
張建國的影子,還在那兒。
今天能壞黃老闆的生意,明天就能壞別人的。這個毒瘤,得早點切。
王大強拿出個小本子,翻開,在第一頁寫了個名字。
張建國。
下麵畫了條線。
線後麵,還是空的。
他盯著那個名字,看了很久。
然後合上本子,鎖進抽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