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建國的四成預付款在第三天上午打到了賬戶上。
周明去銀行查完賬,回來時手裏攥著張存款回單,指尖有點發白。“三萬四千四,”他把回單放在桌上,“王老闆,咱們賬上現在……二十二萬八了。”
王大強正在畫華強北工地的施工進度表,頭也沒抬。“蓮花街道那邊的材料款付了沒?”
“付了。水泥和磚都是昨天送到的,老趙驗收的,沒問題。”周明頓了頓,“王老闆,兩個工地同時開工,材料款、工錢……一個月少說得出去五萬。這筆預付款,也就夠撐一個半月。”
“一個半月夠了。”王大強放下筆,把進度表轉過來對著周明,“華強北這個活兒,我打算換個幹法。”
周明湊近看。
紙上畫了個奇怪的圖——整棟樓被分成了六個方塊,每個方塊標著不同的顏色,旁邊寫著人名和日期。
“這是……”周明看不懂。
“分段承包。”王大強點了點第一個方塊,“基礎開挖,交給老趙帶的瓦工組。工期五天,幹完驗收合格,發三百塊獎金。”
他又點了第二個方塊:“基礎混凝土,交給新招的那兩個潮汕木工——他們以前在水泥廠幹過,懂這個。工期四天,獎金兩百。”
周明的眼睛慢慢瞪大了。
六個方塊,六個小組,每個小組負責一段工序。前一組幹完,後一組接著上,像流水線。
“這樣……能行嗎?”周明有點遲疑,“萬一哪個組拖了,後麵全得等著。”
“所以要有獎金。”王大強說得很平靜,“提前一天,獎金加一百。拖一天,扣五十。拖兩天,換人。”
周明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。
他大學學的是會計,沒接觸過工程管理。但這張圖上的邏輯,簡單得讓人心跳加快。
“王老闆,”他抬起頭,“這法子……你從哪兒學來的?”
王大強沒回答。
他想起前世1998年,在北京一個工地見過這種幹法。那時候叫“分段流水施工”,是香港開發商帶進來的。效率比傳統方法高一倍。
當然,那是八年後的事了。
“試試就知道了。”他收起圖紙,“明天開工。”
華強北的工地熱鬧了起來。
老趙帶著五個瓦工挖基礎。土質比預想的硬,第一天隻挖了三分之一。晚上收工時,老趙蹲在坑邊抽煙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“王老闆,”他吐出口煙,“這土太硬,五天……懸。”
王大強也在坑邊蹲下,抓了把土捏了捏。“明天開始,中午加一頓肉菜。”
老趙一愣。
“挖土的活兒最累,營養得跟上。”王大強站起來,“還有,晚上幹到八點——工錢按一天半算。”
老趙手裏的煙差點掉地上。
一天十五塊,幹到八點再加七塊五。五個人,一天就是……三十七塊五的額外開支。
“王老闆,這……”他想說太貴了。
“值得。”王大強打斷他,“你算算,早一天挖完,能省多少錢。”
老趙算了算。
基礎挖不完,後麵的組就沒法進場。一個組五個人,一天工錢七十五。拖一天,就是七十五塊損失。
還不算整個工期延後的風險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老趙把煙頭摁滅,“明天我親自帶他們幹。”
第三天下午,基礎挖完了。
比計劃提前了一天半。
王大強帶著周明去驗收。坑挖得方正,深度均勻,邊上的土堆得整整齊齊。
“老趙,”他叫住正要收工具的老趙,“獎金四百五——三百是合同裏的,一百五是提前的。”
老趙接過錢,手有點抖。
他幹瓦工十幾年,沒見過這麽發錢的。
“王老闆,”他憋了半天,“後麵的活兒……咱們組還能幹不?”
“能。”王大強說,“砌磚的活兒也歸你們。還是老規矩——提前有獎。”
老趙重重地點頭。
潮汕兄弟的混凝土組在第四天進場。
兩兄弟話不多,幹活兒卻麻利。攪拌機轟隆隆響了一天,基礎混凝土澆築完成——比計劃提前了半天。
王大強當場點了二百五十塊獎金。
弟弟接過錢,數了一遍,抬頭看著王大強:“王老闆,後麵的樓板模板……我們能試試不?”
“你們會木工?”
“以前在老家蓋祠堂,學過。”哥哥開口了,聲音有點啞,“模板要是做得不好,樓板會漏漿,不平。”
王大強想了想。“行,給你們三天。做得好,獎金照給。”
兄弟倆對視一眼,同時咧嘴笑了。
蓮花街道工地那邊也傳來好訊息。
三層民房的主體結構封頂了,比合同工期提前了整整一週。業主老劉來驗收時,拿著水平尺到處量,量到最後笑了。
“王老闆,”他拍著王大強的肩膀,“你這牆砌得……比我老家的土炕還平。”
王大強遞了根煙過去。“劉老闆滿意就行。”
“滿意,太滿意了。”老劉點上煙,“我有個親戚,在福田區有塊地,也想蓋房子。我跟他推薦你了,過兩天應該會聯係你。”
“謝了。”
“別謝我,”老劉吐出口煙,“是你活兒幹得好。”
晚上,王大強在辦公室算賬。
兩個工地,二十二個工人,一天的工錢就要三百三十塊。加上材料費、夥食費……一天開支接近五百。
但進度也比預期快。
華強北的商鋪,基礎部分已經完成,開始砌一層牆體。按這個速度,三個半月的工期,很可能壓到三個月內。
蓮花街道的房子,再有兩周就能完工。到時候能收尾款——四萬二的合同,已經收了兩萬五,尾款一萬七。
如果能提前完工,還能省下不少管理費。
周明推門進來,手裏拿著個筆記本。“王老闆,這個月的賬我理出來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總收入……七萬六。包括蓮花街道的三期款、華強北的預付款。支出……四萬二。淨剩三萬四。”
王大強在紙上寫了個數字。
現有資金:二十二萬八。
下月預計收入:蓮花街道尾款一萬七(兩周後),華強北二期款兩萬五(一個月後)。
下月預計支出:工錢、材料費……至少兩萬。
“還能撐。”他放下筆,“但得快點回款。”
周明在對麵坐下,猶豫了一下。“王老闆,我有個想法。”
“說。”
“咱們……能不能接第三個工地?”
王大強抬起頭。
周明的臉在台燈下有點泛紅,但眼睛很亮。“現在兩個工地,老趙能盯一個,你盯一個。如果再招個技術員……也許能同時開三個。”
“錢呢?”
“華強北這個活兒,如果提前完工,陳老闆肯定會介紹新客戶。”周明說得很急,“而且咱們現在有口碑了——蓮花街道的老劉、華強北的老陳,都是活廣告。”
王大強沒馬上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深南大道上的車燈。
1990年的深圳,像一鍋剛燒開的水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到處是工地,到處是機會。
但步子邁太大,容易扯著襠。
“先把這個月過去。”他轉過身,“三個工地的事兒……等華強北封頂再說。”
周明點點頭,臉上有點失望,但沒再堅持。
第二天上午,華強北工地出了個小意外。
一個瓦工砌牆時沒注意,把一麵牆砌歪了——誤差超過一厘米。老趙發現後,臉黑得像鍋底。
“拆了重砌!”他吼了一嗓子。
那瓦工愣住了。“趙工,就歪這麽一點……抹灰的時候找平就行了。”
“我說拆了重砌!”老趙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瓦刀,“王老闆的規矩,你忘了?”
瓦工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五個瓦工一起動手,把那麵牆推倒。磚塊嘩啦啦掉了一地,塵土飛揚。
王大強正好過來,看見這一幕,沒說話。
他走到那堆碎磚前,蹲下,撿起半塊磚看了看。“磚沒問題,是手藝問題。”
瓦工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“今天工錢照給。”王大強站起來,“但明天開始,你跟著老趙學——什麽時候砌牆不歪了,什麽時候再自己幹。”
瓦工愣了愣,然後用力點頭。“我學,我一定學!”
老趙在旁邊看著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自己年輕時,跟師父學手藝,師父也是這麽嚴。牆歪了,推倒重砌,工錢照給——但臉丟不起。
“王老闆,”等瓦工走遠了,老趙低聲說,“這規矩……傳出去了,以後招工可能不好招。”
“那就招更好的。”王大強說得很淡,“我要的是能做精品的工人,不是混日子的。”
老趙沉默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他懂了。
下午,陳建國來了工地。
他戴了頂草帽,背著手在剛砌好的牆體前轉了兩圈,伸手摸了摸磚縫。
“王老闆,”他轉過頭,“這牆……是你讓拆了重砌的那麵?”
“嗯。”
“為啥?”
“歪了一厘米。”
陳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,突然笑了。“我這輩子,見過太多糊弄事兒的。你是第一個……因為一厘米拆牆的。”
王大強沒笑。“陳老闆,你付的是精品的錢,我自然給你精品的活兒。”
陳建國不笑了。
他摘下草帽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“王老闆,我跟你說實話。這塊地,我押上了全部家當。要是蓋不好,我就得回老家修表——修一輩子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:“所以……謝謝你。”
王大強沒說話。
他看著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,想起了前世的自己——破產後,也是這樣,把最後的希望押在一個專案上。
然後輸得精光。
“陳老闆,”他慢慢說,“你這鋪子,以後會值很多錢。”
陳建國抬起頭。
“信我。”王大強補了兩個字。
晚上收工後,王大強沒急著走。
他坐在工地邊的磚垛上,點了根煙,看著已經砌到一人高的牆體。
分段承包,效果比他預想的還好。
六個小組,像六條並排跑的狗,誰都不想落後。獎金像掛在眼前的肉,跑得快就吃得到。
效率提升了將近四成。
照這個速度,華強北的商鋪,三個月內肯定能完工——比合同提前半個月。
到時候,陳建國那三萬多的提前完工退款,就能省下來。
但那不是重點。
重點是口碑。
老劉、老陳……這兩個客戶,會變成兩張活名片,在深圳這個小圈子裏傳開。
然後會有第三個工地,第四個工地。
王大強吸了口煙,煙霧在夜色裏慢慢散開。
他想起了張建國。
那個前世害死他的兄弟,現在應該還在做貿易,小打小鬧,偶爾使點絆子。
但很快,就不一樣了。
等強盛建築在深圳站穩腳跟,等資金、人脈、口碑都積累起來……
王大強掐滅煙頭,站起來。
深南大道上的路燈,一盞接一盞亮起,綿延成一條光帶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。
“深圳,是一座沒有夜晚的城市。”
1990年,四月末。
這座城市剛剛醒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