蓮花街道的工地終於安靜下來。
混混被嚇退後沒再出現,質檢站的報告白紙黑字蓋著紅章,街道辦那個戴眼鏡的小幹事也沒再來找茬。王大強站在剛砌好的磚牆前,伸手摸了摸磚縫。
老趙蹲在旁邊,手裏捏著水平尺。“王老闆,這麵牆上下誤差不超過兩毫米。”
“嗯。”王大強應了一聲。
他記得前世這個時候,深圳到處是急匆匆蓋起來的房子,牆歪了用水泥抹平,漏水了刷層防水塗料。三年五年後問題全冒出來,業主罵娘,包工頭早跑沒影了。
“老趙,”他轉過身,“你跟工人說,咱們的牆要是歪了,推倒重砌。材料費算我的,工錢照給。”
老趙愣了一下,手裏的水平尺差點掉地上。“王老闆,這……沒必要吧?差個三五毫米,抹灰的時候就找平了。”
“有必要。”王大強看著他,“我要的不是‘差不多’,是‘必須這樣’。”
老趙張了張嘴,最後點點頭。“行,聽你的。”
辦公室的電話在第三天上午響起來。
周明接的,聽了幾句就捂住話筒,扭頭喊:“王老闆,找你的。說是蓮花街道那邊介紹來的。”
王大強放下手裏的圖紙走過去。
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,帶著點北方口音。“王老闆是吧?我姓陳,陳建國——哎跟那個張建國沒關係啊,你別誤會。我在華強北有塊地,想蓋個兩層商鋪。老劉——就蓮花街道那業主,說你們活兒幹得講究,讓我問問。”
王大強腦子裏飛快過了一遍。
華強北,1990年。現在還是個半荒不荒的地方,但再過兩年,這裏會成為全國最大的電子市場。地價會翻十倍,二十倍。
“陳老闆想怎麽蓋?”他問。
“簡單,兩層,每層八十平。但有個要求,”陳建國頓了頓,“我九月前得用上。現在都四月底了,滿打滿算四個月。你能幹完不?”
四個月,兩層商鋪。按這年頭的施工速度,緊,但不是不可能——前提是不偷工減料。
王大強沒馬上答應。“陳老闆,我先去看看地。看完給你報價,工期也那時候定。行嗎?”
“成,你下午能來不?”
“能。”
地就在華強北靠深南大道那一片,現在還是個土坡,周圍長著半人高的荒草。
陳建國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,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,手上全是老繭。他指著那片地說:“我攢了八年錢,就買了這塊地。老家人都說我傻,深圳這麽大,非得選這鳥不拉屎的地方。”
王大強蹲下抓了把土,在手裏搓了搓。“陳老闆以前做什麽的?”
“修表的。”陳建國笑了,“在羅湖那邊開了個小鋪子。修了十幾年表,攢夠錢就想自己蓋個店。以後賣電子元件——我看香港那邊這東西火,咱們遲早也得跟上。”
王大強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他記得前世華強北第一個電子市場就是1992年開的,然後像野火一樣燒遍整條街。那些早早在這裏占住位置的,後來都發了。
“陳老闆,”他說,“這活兒我能接。但我有兩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第一,材料我采購。磚、水泥、鋼筋,全都按我的標準來。你得先看樣品,同意了再動工。”
陳建國點頭:“這個應該的。老劉說你材料把關嚴,我信你。”
“第二,”王大強看著他,“工期我可以壓到三個半月。但工錢得加一成。”
“為啥?”
“因為我要給工人發獎金。”王大強說得很直白,“趕工不趕工,全看他們願不願意出力。錢給到位,他們晚上都能給你接著幹。”
陳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,突然笑起來。“王老闆,你跟我以前見過的包工頭不一樣。”
“哪兒不一樣?”
“他們想的是怎麽省料,怎麽糊弄。你想的是怎麽把活兒幹好。”陳建國伸出手,“成交。三個半月,工錢加一成。但你得給我保證質量——我後半輩子可就指著這鋪子了。”
王大強握住他的手。“質量不行,我賠你雙倍。”
回到辦公室,王大強把周明和老趙叫到一起。
“華強北的活兒,兩層商鋪,三個半月。”他攤開剛畫的草圖,“老趙,你算算要多少人手。”
老趙盯著圖看了半天。“現在工地那邊抽不出人——蓮花街道那房子才蓋到一半。除非……再招人。”
“招。”王大強說,“招五個熟手瓦工,兩個木工。周明,你明天去勞動力市場轉轉,看到手藝好的就帶回來。”
周明低頭在賬本上寫了幾筆。“王老闆,咱們賬上現在還有……十八萬四。蓮花街道的工程款收了三期,一共兩萬五。新工程預付款要是能談下來三成,差不多……”
“新工程總價多少?”老趙問。
王大強報了個數:“八萬六。”
老趙倒吸一口氣。“這……這比蓮花街道翻了一倍還多啊!”
“地段不一樣。”王大強說,“華強北以後會是黃金地段。陳老闆肯出這個價,說明他懂行。”
周明算完了,抬起頭:“如果收到三成預付款,加上現有資金,撐兩個月沒問題。但要是同時開兩個工地,材料款、工錢……壓力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大強說,“所以得快點幹。蓮花街道那邊,老趙你盯著,按原計劃推進。華強北這邊,我親自跟。”
老趙猶豫了一下。“王老闆,兩個工地,你跑得過來嗎?”
“跑不過來也得跑。”王大強看向窗外。深南大道上車流還不多,但已經能看出這座城市的野心。“這才剛開始。”
招工出奇地順利。
周明在勞動力市場待了一天,帶回來七個人。五個瓦工裏有兩個在老家蓋過三層樓,木工是兄弟倆,說話帶潮汕口音。
王大強在工地邊上搭了個棚子,把人叫到一起。
“規矩先說清楚。”他站在一塊磚垛上,“第一,不偷工。該用多少料用多少料,誰要是偷工被我發現了,當天結賬走人。”
工人們互相看看,沒人說話。
“第二,不趕工。”王大強繼續說,“我說的趕工不是讓你們糊弄,是讓你們手腳麻利點。該砌十塊磚,你別砌八塊,但也別磨蹭到天黑就砌十塊。”
一個年紀大點的瓦工舉手:“王老闆,那……工錢咋算?”
“日結,一天十五塊。幹得好,月底有獎金。”王大強說得很幹脆,“但前提是——質量過關。老趙是技術員,他說你這堵牆不行,你就得拆了重砌。拆牆的功夫,工錢照算。”
下麵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。
一天十五塊,在這年頭算是高價了。工地邊上小飯館端盤子,一個月也就兩百出頭。
“幹不幹?”王大強問。
“幹!”七個人幾乎同時喊出來。
晚上收工後,王大強沒回出租屋,而是拐去了華強北那塊地。
荒草在晚風裏搖搖晃晃,遠處深南大道的路燈剛剛亮起,黃澄澄的一排。
他蹲在土坡上,點了根煙。
八萬六的合同。如果幹好了,陳建國肯定會介紹新客戶。華強北這地方,以後會有無數個“陳建國”。
但兩個工地同時開工,資金鏈繃得像根弦。萬一哪個環節出問題……
“王老闆?”
身後傳來聲音。王大強回頭,看見周明騎著那輛二手自行車過來,車把上掛了個布兜。
“你怎麽來了?”王大強問。
“給你送飯。”周明停好車,從布兜裏掏出兩個鋁飯盒,“嫂子——哦不,李秀娟下午送來的。她說你這幾天都沒回去吃飯。”
王大強接過飯盒,開啟。裏麵是米飯和炒青菜,還有幾片肉。
他夾了一筷子,嚼了很久。
“周明,”他忽然說,“你覺得咱們能成嗎?”
周明在他旁邊坐下,也點了根煙。“王老闆,我大學畢業那年,分配到國企。一個月九十八塊工資,幹到退休能分套房子。所有人都說這是鐵飯碗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我辭了。”周明吐出口煙,“我爹拿掃帚追著我打了兩條街,說我瘋了。可我就是覺得……不該那樣。”
他轉過頭看著王大強:“你問我能不能成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跟著你幹,比在國企數錢有意思。”
王大強沒說話,低頭把飯吃完。
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,嗚咽著劃過夜空。
“明天,”他蓋上飯盒,“蓮花街道那邊開始上梁。你早點過去,盯著點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還有,”王大強站起來,“給陳老闆打個電話。就說……預付款,我要四成。”
周明一愣。“三成不是談好了嗎?”
“改了。”王大強說,“你跟他說,四成預付款,我保證三個半月完工——每提前一天,我退他兩百塊工錢。”
周明眼睛一亮。“這……這他能答應嗎?”
“試試。”王大強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“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”
電話是第二天中午打回來的。
周明接完,臉上表情有點複雜。他走到正在看圖紙的王大強身邊,壓低聲音:“陳老闆答應了。四成預付款,明天打過來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麽?”
“他說,要是提前完工,退錢的事兒算了。但要是超期一天,罰咱們五百。”
王大強放下圖紙。
五百塊,在這年頭是工人一個多月的工資。
“你跟他說,”他慢慢說,“超期一天,我罰一千。”
周明張大了嘴。
“去打電話。”王大強轉過身,繼續看圖紙,“告訴他,我王大強說話算話。”
下午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,把圖紙上的線條映得發亮。
兩個工地,十八個工人,三十四萬的總合同額。
王大強拿起紅筆,在華強北那張圖的角落寫了行小字:
1990.4.28,第二步。
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又添了一句:
別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