蓮花街道三層民房的工地上,清晨六點,天剛矇矇亮。
王大強站在臨時搭建的工棚前,看著周明帶著工人們清點材料。水泥、沙石、鋼筋整齊堆放,老趙正拿著圖紙給五個工人講解施工要點。
“王總,材料都齊了。”周明走過來,手裏拿著清單,“水泥二十噸,河沙三十方,鋼筋兩噸半,全部符合標準。”
“嗯。”王大強點頭,目光掃過工地四周。
今天是正式開工第一天。合同簽了,預付款到了,公司賬上有了二十一萬資金。但越是這種時候,他越是警惕。
張建國絕對不會坐視他順利開工。
“王總,您看那邊。”老趙突然壓低聲音,指了指工地入口。
兩輛摩托車停在路邊,車上坐著三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,正在抽煙,眼神時不時往工地上瞟。
王大強眯起眼睛。
來了。
“老趙,你繼續帶著工人熟悉圖紙。”王大強平靜地說,“周明,跟我過去看看。”
兩人走向工地入口。那三個年輕人見狀,扔掉煙頭,站起身來。
領頭的黃毛咧嘴一笑:“喲,王老闆,這麽早就開工啊?真勤快。”
“有事?”王大強站定,語氣平淡。
“也沒啥大事。”黃毛吊兒郎當地晃了晃脖子,“就是最近這片兒不太平,總有些不懂規矩的新人跑來搶生意。我們大哥說了,得教教新人這裏的規矩。”
周明皺眉:“什麽規矩?”
“簡單。”黃毛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開工得拜碼頭,交個三千塊管理費。第二,材料得從我們指定的地方進,價格嘛……比市場價高三成。第三,工人得用我們的人,工資你們照付,人我們安排。”
王大強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真的覺得可笑。
“張建國就這點手段?”他搖搖頭,“派幾個小混混來收保護費?太低階了。”
黃毛臉色一沉:“你他媽說什麽?”
“我說,張建國好歹也是做過大生意的人,怎麽現在淪落到用這種街頭混混的把戲?”王大強向前一步,眼神陡然變冷,“回去告訴張建國,想玩,我奉陪。但別用這種上不了台麵的招數,丟人。”
“你他媽——”黃毛惱羞成怒,伸手就要推王大強。
王大強沒動。
身後,五個工人已經圍了上來。老趙手裏拎著鐵鍬,周明握緊了賬本——那賬本硬得像磚頭。
“怎麽,想動手?”老趙咧嘴,露出一口黃牙,“老子在工地幹了二十年,什麽爛人沒見過?就你們這三瓜兩棗,不夠看。”
五個工人都是老趙精挑細選的,個個膀大腰圓,常年幹體力活,手臂肌肉虯結。此刻站成一排,氣勢上完全壓倒了三個小混混。
黃毛嚥了口唾沫。
“行,你們牛逼。”他後退兩步,嘴上卻還硬著,“等著,這事沒完!”
三人騎上摩托車,一溜煙跑了。
周明鬆了口氣:“王總,他們會不會真的……”
“肯定會再來。”王大強轉身往回走,“不過不是這種小打小鬧。張建國試探完了,知道這招沒用,下一步就該玩陰的了。”
回到工棚,王大強召集所有人開會。
“老趙,從今天開始,工地晚上留兩個人值班。”他佈置任務,“工具和材料每天清點,做好記錄。周明,你去派出所報備一下,就說我們工地正常開工,可能有社會閑散人員滋事,請他們多留意。”
“明白。”兩人點頭。
“工人們,”王大強看向那五個漢子,“我知道你們都是踏實幹活的,不想惹事。但有人不想讓我們好好幹活,我們就得團結。從今天起,工資日結,每天下班就發。幹得好,月底有獎金。”
工人們眼睛一亮。
日結工資,在這年頭可是稀罕事。大多數包工頭都是拖到月底,甚至工程結束才結賬。
“王總放心!”一個黑臉漢子拍胸脯,“您這麽仗義,我們肯定把活兒幹漂亮!”
“對!誰來找茬,咱也不怕!”
士氣起來了。
王大強點點頭。錢能解決大部分問題,但不能解決所有問題。張建國真正的殺招,還沒出來。
開工第一天,進度順利。
老趙帶著工人打地基,混凝土澆築,鋼筋綁紮,一切按圖紙進行。周明在工棚裏整理賬目,計算材料消耗。
中午吃飯時,王大強特意讓周明去附近飯店訂了盒飯,兩葷兩素,白飯管飽。工人們吃得滿嘴流油,幹勁更足了。
下午兩點,麻煩來了。
一輛白色麵包車開到工地門口,車上下來四個人,穿著質檢站的工作服,手裏拿著資料夾。
“誰是負責人?”為首的中年男人板著臉。
王大強迎上去:“我是,王大強。請問有什麽事?”
“有人舉報你們工地使用不合格水泥。”中年男人出示證件,“我們是區質檢站的,來抽樣檢查。”
周明心裏一緊。
老趙也停下了手裏的活兒。
王大強麵不改色:“歡迎檢查。我們的水泥都是從正規廠家進的,有合格證。”
“有沒有合格證,得檢查了才知道。”中年男人示意手下,“去,抽幾袋水泥,現場檢測。”
兩個工作人員走向水泥堆放區。
王大強跟了過去,仔細觀察那四個人的表情。為首的中年男人眼神閃爍,不敢和他對視。另外三個人動作生疏,拿取樣袋的手法都不專業。
有問題。
“這位領導,怎麽稱呼?”王大強遞上一支煙。
中年男人沒接:“我姓劉。王老闆,舉報信寫得很詳細,說你們為了省錢,買了劣質水泥。這要是真的,工程得馬上停工。”
“劉主任,”王大強笑了笑,“不知道舉報人是誰?”
“匿名舉報,我們隻看事實。”劉主任挺直腰板,“如果檢測不合格,你們得承擔全部責任。”
兩個工作人員已經取了樣,當場用簡易儀器檢測。幾分鍾後,一個人臉色古怪地走過來。
“主任,水泥……合格。”
“什麽?”劉主任一愣,“你再測一遍!”
又測了一遍。
還是合格。
劉主任臉色難看,掏出手機走到一邊,低聲說了幾句什麽。然後走回來,幹咳一聲:“既然合格,那就算了。不過你們工地得注意,別讓人抓住把柄。”
說完,四個人匆匆上車走了。
周明長出一口氣:“嚇死我了,還以為真有問題。”
老趙撓頭:“奇怪,咱們的水泥明明沒問題,他們怎麽那麽肯定能查出問題?”
王大強看著遠去的麵包車,冷笑:“因為他們原本應該查出問題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“水泥沒問題,但如果他們帶來的‘檢測儀器’有問題呢?”王大強走回工棚,“我剛才觀察了,他們用的那台儀器,顯示螢幕是壞的。也就是說,不管測什麽,結果都可以隨便說。”
周明倒吸一口涼氣:“那他們為什麽沒說?”
“因為有人提前打了招呼。”王大強坐下,點了支煙,“李向前。”
昨天下午,王大強特意去找了李向前。不是為了走後門,而是把張建國可能使絆子的事情說了。李向前當時沒表態,隻說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現在看來,這句話的分量很重。
“王總,您是說李科長……”周明眼睛一亮。
“嗯。”王大強點頭,“質檢站的人來之前,李向前應該已經打過電話了。所以他們不敢亂來,隻能按實際結果報。”
老趙一拍大腿:“太好了!有李科長這層關係,張建國再耍花招也不怕!”
“別太樂觀。”王大強彈了彈煙灰,“張建國不會隻有這一手。今天這出戲,是試探我們的反應速度和人脈。接下來,纔是真格的。”
果然,下午四點,又一撥人來了。
這次是街道辦事處的,說接到居民投訴,工地噪音太大,影響休息,要求立即停工整改。
王大強不慌不忙,拿出施工許可證和環保部門批複的檔案,上麵明確寫著施工時間:早六點到晚六點,符合規定。
“我們完全按規定施工,噪音也在標準範圍內。”王大強說,“如果居民有意見,可以請環保部門來檢測。超標了,我們認罰。沒超標,那抱歉,工程不能停。”
辦事處的人碰了個軟釘子,悻悻離去。
工人們看王大強的眼神,多了幾分敬佩。
這個年輕老闆,看著斯文,處事卻老辣得很。該硬的時候硬,該軟的時候軟,每一招都打在七寸上。
傍晚收工時,地基已經打好,混凝土養護中。明天就能開始砌牆。
周明統計了今天的支出:材料費、人工費、夥食費,加起來不到兩千塊。按這個進度,四萬二的工程款,利潤可觀。
“王總,今天這麽一鬧,張建國應該消停了吧?”周明問。
王大強搖頭:“不會。他今天連試三招,都被我們擋回去了。接下來,要麽放大招,要麽換策略。”
“什麽大招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大強看向遠處的夕陽,“但肯定比今天這些更狠。不過……”
他笑了笑。
“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他出招,我們接招。看誰能耗到最後。”
工地上,工人們收拾工具,說笑著離開。老趙最後一個走,仔細檢查了水電,鎖好工棚。
王大強站在空曠的工地上,點了支煙。
重生以來,第一次真刀真槍地和張建國過招。雖然隻是開場,但感覺……不錯。
前世被張建國耍得團團轉,公司破產,家破人亡。這一世,他要一點點把債討回來。
今天的勝利是小勝,但意義重大。
它證明瞭一件事:即使沒有先知先覺的資訊差,僅憑經驗和判斷,他也能應對張建國的陰謀。
這讓王大強有了底氣。
資訊差會隨著時間推移而減弱,但能力和經驗不會。這纔是他真正的依仗。
煙抽完,王大強掐滅煙頭,轉身離開。
明天,還有硬仗要打。
但此刻,他步伐堅定。